散處深谷,不受教化者,則不得而考矣!東北山外,悉皆大海。又當從水道沿山歷哆囉猴猴,始到蛤仔難(蛤仔難三十六社,與三貂山、雞籠相近),水道二十一更。南路船無有過者,惟淡水社船由大雞籠三貂而至云。
嗟乎!天下事非躬親目睹,未免揣籥疑鐘;今茲所云,豈可盡信?水道太遠,不無虛張,但山後險阻,情勢大略,不過如此;與余平昔所聞,十九吻合,則姑存其論可也。
曩者南路擒賊鄭固,亦稱王忠逃匿山後大湖,有黨千人。經遣弁賫檄往卑南覓諭大土官文結鼓舞七十二社土番遍山搜捕,並無逸賊及漢人蹤跡;惟崇爻八社未至。今崇爻以內如此,奸匪安得有容身之地乎!但台灣海外巖疆,五方雜處,雖時際隆平,不能保百年無事。將來匪類窮蹙,必以山後為避兵之所,當局者識之!
·粵中風聞台灣事論
連日風聞台灣復有小警:北路土番作孽,南路客子豎旂,同謀拒敵官兵;此異事也。南、北路相去遙遠,民番情性不相聯屬,何以北路土番不軌,而南路客子即肯堅旗遙應?或者起釁之處,不在土番而在北路客子;所以南路豎旂,似因北路官兵討逆未先慰安無罪,訛傳惶惑之所致也。
台灣土番有生、熟二種:其深居內山未服教化者為生番。皆以鹿皮蔽體,耕山食芋;弓矢鏢槍,是其所長。但止能穿林飛箐,暗射殺人,不敢公然出至平地與官兵對敵。且性畏砲火,轟然一聲,抱頭遠遁。此生番之不足為慮也。其雜居平地,遵法服役者為熟番。相安耕鑿,與民無異,惟長髮、剪髮、穿耳、刺嘴、服飾之類有不同耳!雖矢鏢便利,而各社言語不通,里門之外視若秦越;非有漢民指揮迫嚇,其勢亦離而不合。但除去莠民,一振軍威,則番害自息。此熟番之不足為慮也。
廣東惠、潮人民在台種地傭工,謂之「客子」,所居莊曰「客莊」;人眾不下數十萬,皆無妻孥,時聞強悍。然其志在力田謀生,不敢稍萌異念。往往渡禁稍寬,皆於歲終賣谷,還粵置產贍家;春初又復來台,歲以為常。辛丑朱一貴作亂,南路客子團結鄉壯,奉大清皇帝萬歲牌與賊拒戰,蒙賜義兵銀兩,功加職銜;墨瀋未乾,豈肯自為叛亂?愚意北路起釁,必系一、二無知客子作奸拒捕,自料法網難逃,誑誘土番,混擾分罪,造出「盡剿客子」之謠言,傳播煽惑;使在台客子,畏死惶亂,群相響應。是以南路無知,有豎旂同謀之舉。但當開誠布公,慰諭無辜客民各安生業;止戳罪首附和之人,以儆將來;其餘並免株連,不必自懷疑畏。
竊計台平以來,方經十載,瘡痍甫起,既非作亂之日;況當國威方盛,武備正強,皇上深仁厚澤淪浹人心,極島遐荒感激愛戴,雖在至愚、不肖亦無忍為從叛之理!不過二、三莠民,食飽福薄,自尋死路。此輩惟俟竿首藁街,其他何能為哉!今在台文武各官,出兵剿捕,苟稍假以便宜,勿拘牽文義,過為掣肘,旬日之內,自可立見撲平,按法行誅,一勞永逸,不足煩當宁遠念也。
惟是海外巖疆,五方雜處,狼子野心,賢愚參半,似不可無善後之策。曲突徙薪,綢繆未雨,亦升昇所不廢乎。有留心經理、前席願聞者,請正冠肅容為之談笑而道之。
·論海洋弭捕盜賊書
國家東南環海,萬里汪洋,舟楫利涉,為民生之大利;其間宵匪潛伏,出沒行劫,亦為方隅之隱憂。盛京一帶澳岸,向來為洋盜避風之所,今旅順口水師足資彈壓;山東洋面冷落,非賊所戀,一年之間,不過偶一、二至;江、浙、閩、廣則自二、三月至九月,皆盜艘劫掠之時。今天下太平,非有所謂巨賊,不過一、二無賴饑寒逼身,犯法潛逃,寄口腹於煙波浩蕩之際,而往往不能廓清,歲歲為商民之患;則以商船不能禦敵,而哨船不能遇賊之故也。
原賊之起,其初甚微,止一、二人密約三、五人,潛至港口窺伺小艇附岸,徑跳登舟,露刃脅舟人駕出外港;遇有略大之漁船,則詐稱買魚,又跳而上,再集匪類至十餘人,便敢公然行劫。此粵東所謂「踏斗」者也。出遇商船,則亂流以截之,稍近則大呼落帆;商自度無砲火軍械,不能禦敵,又船身重滯,難以走脫,聞聲落帆,惟恐稍緩;相顧屏息,俟賊登舟細縶。賊或收其財物,將船放回;或連船劫駕他往,雖不願從,亦暫相依,以冀旦夕劫換。一入其黨,則與之化;日久日多,遂分為一、二船,勢漸以大。此等小輩,無他伎倆。但使商船勿即惶恐下帆,又有砲械可以禦敵,賊亦何能為乎。
愚以為商船皆有身家,斷不敢思為匪,以自喪其身家生命;而且一船下水,必有族鄰鄉保具結,地方官查驗烙號,給與護船牌照,方敢出外貿易。此等有根有據之人,豈不可信?而必禁攜槍砲,使拱手聽命於賊!若以族鄰保結不足憑,則不應給與牌照;既可給與牌照,則可聽其隨帶防船器械。倘得請旨,勿為拘牽,弛商船軍器之禁;則不出數月,洋盜盡為餓殍,未有不散夥回家者也。
哨船之不能遇賊,皆謂『萬頃渺茫,從何捕起?風濤險惡,性命可虞』!不知賊船在近不在遠,沿邊島澳偏僻可以停泊之區,時往搜捕,百不失一。蓋彼雖名為賊,未嘗不自愛其生;陟遇颶風,未嘗不自憂覆溺。各省匪類,性雖不同,然皆必有垵墺可避颱颶,乃能徐俟商船之往來;必待天朗氣和,乃敢駕駛出洋以行劫。其貪生惜死之心同,其哨緝之方、堵截之候無不同也。
向來各省巡哨,實心者少,閩海經台灣變亂,有「懲羹吹虀」之思,稍異從前積習;其他不過奉行故事而已。每欲出巡,必預張聲勢,揚斾徐行,一、二月未離江干;又於船中旦暮鼓樂,舉砲作威,是何異呼賊船而使之避也。若夫巡哨官兵,密坐商船以出,勿張旗幟,勿鼓樂、舉砲作威,逼賊船向邇,可追即追;不可,則佯為遜避之狀,以堅其來。挽舵爭據上風,上風一得,賊已在我胯下,我則橫逼賊船,如魚比目,並肩不離,順風施放砲火,百發百中;兩船既合,火罐、火藥桶一齊拋擊,雖百賊亦可禽也。
所有銀錢貨物,盡賞士卒,勿許將弁自私自利;首功兵丁拔補把總,將弁以次陞遷,無得掩抑。則將士之功名財利,俱在賊船,將不遑寢食以思出哨也。
抑愚聞在洋之盜,十犯九廣;則弭盜之法,尤宜加意於粵東。粵俗悍鷙貪頑,不必財物豐多,但殺一人,可得銀五錢,則欣然以為勝屠一豕。自潮洲沿海而下,千有餘里,半以攘奪為生涯,水務習熟,往來如飛;而廣、惠、肇、高深山聚處之民,往往集眾操戈,載大纛以出,剽掠富商大賈,地方官不敢過問,或家人衙役為其所擒,黥面馘耳,亦佯為不知而姑息焉。彼此相蒙,幸免盜案參罰;將來流毒,不知其何所屆?此則杞人之隱憂,詎可以其天涯絕域、置為荒遠而不足介意哉!
海洋相通,無此疆彼界之殊;朝粵暮閩,半月之間,可以周歷七省;防範驅除,萬難稍緩。愚所以敢抒狂臆,願與七省商民慶萬里澄波之頌也。
·與荊■〈王菐〉家兄論鎮守南澳事宜書
南澳為閩、廣要衝,賊艘上下所必經之地。三、四月東南風盛,粵中奸民哨聚駕駛,從南澳入閩,縱橫洋面,截劫商船;由外浯嶼、料羅、烏紗而上,出烽火、流江而入於浙。八、九月西北風起,則捲帆順溜,剽掠而下,由南澳入粵。劫獲金錢貨物多者各回家營運卒歲,謂之「散斗」;劫少無所利者,則汎舟順流,避風於高州、海南等處。
來歲二、三月土婆湧起,南方不能容,則仍駕駛北上,由南澳入閩。所以南澳一鎮,為天南第一重地,是閩、粵兩省門戶也。鎮南之法,以搜捕賊艘為先。
今承平日久,將卒疲玩。大帥養尊處優,不肯輕身出海;將弁奉命巡哨,泊船近岸,沈湎樗蒲,以為娛樂。遷延期滿,揚帆回汛,賊夥連■〈舟宗〉刦掠,莫過而問。或上命督責,不得已稍稍出洋,則大張聲勢,揚斾徐行;又於舟中旦暮鼓樂,舉砲作威,惟恐賊船不知遠避。賊亦若相體諒,不來衝突,自於他處行劫。俄而失事之處,偶屬他鎮地方,則此鎮自相慶賀,以為賊不敢犯吾境。是則今日沿海水師之通病也。
吾兄前在溫州,威望素著。搜捕賊船,如探囊取物;海島亡命之徒,望風遠遁。浙江提督吳公、總制覺羅滿公僉謂『兩省將才,無出兄右』;皇上眷兄勞績,一年之中超遷大鎮,又使官於家鄉,晝錦殊勞。則所以上報國恩,下酬知己,增宗族鄉黨之光,必有其道矣!凡人困抑下位,每不憚艱難險阻,思建功名;及功名既成,身家為重,無論追風逐濤、出入水天茫淼之中,非其所肯。既求一、二留心海務督責將弁,亦難言之。蓋富貴之氣,移人最深,養尊處優,盡改前轍,固其宜也。上偷安則下怠惰,營伍廢弛則士卒弱,將帥素屍則盜賊恣;自古及今,必然之理。前人有言曰:『官怠於宦成』;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願兄無以開府滿盈,常如新進之日,抖擻精神,勤勞哨緝,一洗向來鎮弁積玩逡巡畏縮之習!
夫昇平小醜,有何難治;海洋雖寬,得其要如一室耳。去接賊之人,賊勢自然窮蹙;練兵丁、選死士、精器械、慎機密,搜醜類而殲之,治其標也。平日恩威並濟,必有大服軍士之心,雖使赴湯蹈火,亦無所避。又當知弭盜之源,在乎民風士習,課農桑、修學校,以養以教,自然不為盜賊,治其本也。鼎元不敏,敢抒管見,略陳數事。先民有言,詢於芻蕘,惟吾兄察之。
一、哨船之接濟宜察也:匪類逃躲外洋,非能不食而操舟、徒手而行劫,由內地奸人接濟之也。濟以糧米食物,然後能久延;濟以火藥軍器,然後敢敵殺。論者多歸咎漁船,不知漁船所帶糧米斗石,能濟幾何?火藥軍器犯禁之物,惟哨船可以攜之。向來南澳地方,皆守港哨船接濟;如東隴港、南洋港、漳林港、海澄港、沙汕頭、海山、拓林、井洲各處哨船,無一不接濟者;而東隴、海山、南洋三處尤為甚。每豬十隻價近百金,米十石價五、六十金;火藥、鳥槍、籐牌軍器,價皆十倍。潮人謂「坐港之利,勝於通番」,此之謂也。夫民船犯禁,官兵可緝;官船犯弊,孰敢攖鋒?是在鎮主留心稽察,無使復蹈前轍;海孽之肅清,思過半矣。
一、兵丁之老弱宜換也:國家糜費金錢,養一兵必得一兵之用;而將官蔭空糧,老弱充軍數,可用者幾何?南澳之兵老弱參半;膏粱子弟廁身行伍,生事賭博,逃避差徭;此之不可不汰也。然沿襲既久,驟行裁革,未免怨聲沸騰,有苛刻之議。鄙意老弱之兵及病船不能衝風破浪者,皆另造名冊,准舉餘丁自代。並不必問其為真餘丁、假餘丁,但人材精壯、武藝高強則補之;一舉不佳則再,再舉不佳則三,三舉不中則除之。官自招募勇敢強力之人以補其缺,勿於此中取利焉。則兵皆精兵,無虛冒名糧之弊;而又於每月三、六、九期勤行操演,考其技能工拙而賞罰之。使兵識將意、將識兵情,屹然為一方雄鎮,知所向之無敵也。
一、親隨之精銳宜選也:雖有猛虎,無爪牙不威;雖有名將,無左右不雄。況殺敵重事,可無心腹親軍死生不離者哉?鄙意精兵既選練精壯,又於精壯中拔其武勇超群、才能出眾者約三百人為巡哨親軍,特加優恤;每出洋則與之俱。又於三百人中擇其武藝尤精、敢死不二心之士約五、六十人為親隨,待以心腹,休戚相關。遇有把總缺出,量才拔補以鼓勵之;擒獲賊船,有金銀、貨物,按其多寡均分之。凡隨行出哨之人共沾其惠,切不可自私自利。有臨陣餘力、功在眾上者,倍加優賞,過缺先補。則敢死之軍,勇氣無敵;一遇賊船,如鷹攫兔。功名財利,悉在此中;皆將翹首跂足,惟恐鎮主之不出哨也。
一、哨船之軍器宜審也:北人乘馬,專以弓矢見長。南人乘舟,角逐於煙波浩蕩之際,當其相距遼闊,則弓矢無所用之;及兩船既交,一人能發幾矢?一矢能傷幾何?則莫若砲火之為功大也。鄙意哨船軍器,專用鳥槍、鹿銃、連環、子母、西瓜等砲、噴天筒、火罐、火箭,佐以單刀、藤牌、長槍、大鉤,而其餘可一概不用;約略一船中為砲火者十之七,為刀槍者十之三。賊雖有艨艟巨艦,不能當官軍砲火重疊,惟俛首就擒耳。倘欲用箭,必取諸弩。而尋常之弩,又不堪用;必依諸葛武侯遺法,作連環弩:上有方筩,筩分十道,中藏百箭,二人挽之,觸機自發;一發十矢,隨發隨挽,矢復自出。每船安置十弩,則瞬息發矢千計。一飯之頃,萬矢連環;雖有劇賊,無所逃避,此亦舟中之長技也。
一、巡哨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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