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由R家里走出来后,觉得街路上的空气清爽得多。他觉着有点饿了,就走到一家馆子里去吃面。他一边吃面,一边把自己的小家庭和R的比较。他想,自己的生活当然比R好得多了,可怜的没志气的自己,由R看来还是个高不可攀的天人呢。V也自信自己比R能干得多。但R的天资也不在自己之下吧,他比自己,所差的不过没有到国外去玩三五年。不然,他还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得了一个博士学位回来,满口英腔了。V又想,自己的妻和R夫人比较又怎么样呢。当然,万赶不及R夫人了。自己的妻哪里赶得上R夫人贤慧呢。
——妻的境遇比R夫人好得多了,但还敢嫌丈夫穷,真是死不足惜了!若不是有两个小孩子,我决不回家去了。他们此刻怎么样了?杨奶奶把妻劝慰过来了吧,妻止了哭吧。杨奶奶替小孩子们买了几个蒸糕给他们吃了吧。自己家里定是鸦雀无声的。或者妻还在啜泣也说不定。小孩子们看见母亲不高兴,也不敢闹着说到外面去玩了吧。他们只守着母亲闷闷地坐着吧。可怜的还是小孩子们!
——我自己不能证明我比R强,妻当然比R夫人笨拙,但是自己的两个小孩子的确比R的两个强,也活泼伶俐得多,这是自己敢保证的。可笑的R,他说要和我结亲家呢。真是“愧不敢当”。哈,哈,哈!
幸得时刻还早,同上这家馆子的人不多。但也有二三个客听见V独自发笑,都翻过头来望他,当他是个神经病者。
V从面馆子出来,站在店门首踌躇了一刻,他想此刻到什么地方去呢。回家,当然还不想。一滴的屋檐水滴到他的袖筒上,他才知道自己的长褂子早干了。他实在很想回家里去,不过他怕妻还有气,自己又不情愿先开口向妻赔不是;结局因自己回去,妻反不做事了,只苦了小孩子们。他又想再到在军部里当什么科长的朋友K那边去,看他有什么好消息给自己没有。他开步走了。
不一刻他走到军部门首来了。他看有四五个持枪守门的兵士,心里有点害怕,也有点讨厌。他忙低头看看自己的长褂子,觉得太不成样子了。他想,穿着这样难看的长褂子走前去,定给兵士挡驾的。或者竟受他一个枪头也说不定。V愈想愈胆怯起来了,在军部门前徘徊了一刻。他无意中发见到一个守门的兵士目不转睛地在注视自己。
——不得了,不得了!在军部门首徘徊这样久做什么事!自己太傻了。不想进去就快点走路。你看,那个兵士不是猜疑自己是个歹人么?他定以为自己是个暗杀者,不然就是个敌探,再不然就是个小窃了;总不出此三者。
V一边想,一边忙拔开脚步急急地走。他暗暗地感着一种羞愧。他还走不上三五步,听见守门的兵士在高呼,“立正”,“敬礼”,他的胸口又在扑扑地跳,禁不住翻转头来看。他看见一个青年将校由里面走出来,正在对守门的兵士举手回礼。后面跟着一个年约二十四五的美人,手里提着一个皮夹,也微笑着向两侧的兵士微微地点首。一架汽车在军部门首候着他们。汽车夫看见他俩来了,忙背过手来把车门打开,让他俩双双进去后再把它关上。只听见呜的一声,车后起了一阵灰白色的尘烟。等到那阵尘烟消失了后,汽车早不知去向了。
——你们这些畜生!公家的汽车是不是给你们载着姨太太逛租界的!?V一边走一边这么样想。他还听见在街路上站着的好事的人们在批评那个抱着美人坐汽车兜风的青年将校,他们说是L处长。
V由汽车又联想到妻的事了。
那是去年冬的事了。阳历新年的年假,V要妻带两个小孩子和自己一路到租界上去照相。V每年冬就要合家照回相,这是他家里的习惯。
“今天街路上人多了,不好走。明天去吧。明天二号还是假期。”妻推开玻璃窗扉,把头伸出去检试风力的强度。
“今天风大呢,爸爸。怕小孩子吹了风回来不好,明天去吧。”
“今天天气好,出了太阳。有点风不要紧。”V还在催促妻换衣裳。
“穿什么衣裳好呢?没有衣裳穿,照什么相!我不去了!”妻走近衣箱前,打开箱盖,翻出一件深绿色的素缎夹衣,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再摔回箱里去。
“天气太冷了。的确,穿夹衣出去有点不好看。你就穿那件灰色线绒的棉袄不好么?”
“穿那件东西出去,像个鬼呢!老婆婆般的。”妻努着嘴说,摇了几摇头。
V想,怪不得妻整天的不欢乐。就这一点,太委屈她了。妻和他结婚那年只十八岁,到今年二十三岁了。她常常说,自嫁V以来没有穿过一件鲜艳的衣裳。所有的衣服的色泽不是灰的便是蓝的,不是蓝的便是黑的。材料也大部分是普通棉布制的。她又说没有这样老,穿了那些衣裳愈见得老了。现在她顶喜欢的恐怕是那件深绿色的素缎夹衣。但现在想把它穿出去也未免太不合时了。
讨论了半个时辰,结果把那件灰色线绒棉袄穿在里面,再把深绿色的素缎夹衣加上。这是V的考案。妻没奈何,只好同意了。
“坐街车去么?”V征求妻的意见,他很决意,若妻要坐街车,他定不吝惜的马上去叫街车。
“算了吧。天气冷,走路暖和些。一个人抱一个走路吧。”H市的街车实在不便宜,由V的屋门首坐到租界口,不要一吊也要八百钱。他想,妻的主张是值得感激的。
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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