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本来不会走路,近来身体又不很好,并且抱着小孩子,街路上来往的人又拥挤;所以特别走得慢。V抱着大的儿子也慢慢地在她后面跟着走。
“叮叮叮,洋界上!”S儿听见后面有街车和包车的铃音就笑着唱,因为他看见许多红红绿绿的行人,喜欢极了。看见一架街车才飞过去,随着又一架包车在后面赶来了。V听见铃音就十二分的讨厌,因为要他退在一边让车子过去。V和妻在街路上走了不满半点钟,看见来来去去的街车和包车不下四五十辆了。
坐着包车过街的大多数是衣服穿得非常丽都的年轻女人,有姨太太,有小姐,有女学生,还有女事务员。每当穿的衣服稍为漂亮点的女人走过去时——不问那个妇人坐车子或步行——V就看见妻抱着T儿站在一边发痴般的注视她。当然,妻和那个女人是素不相识的。V看见妻的那种态度,心里觉得很讨厌,同时也感着一种凄恻。
“妈,快点走吗!”V促他的妻走路。
“太挤了,让他们走过去后再走吧。”妻给V唤醒了后忙翻过来脸红红地微笑着向V说。V在这瞬间,感着自己有一种未了的责任——虽然是轻的,但对妻理应尽的责任。
V和妻走了点多钟走出洋界上来了。无数的汽车和马车交错着在大马路上奔驰。
“啊!汽马车!啊!马车!”S儿欢呼起来了。他初来H市坐过一回光头马车,所以他认识马车。至于对汽车,他特别地叫它做汽马车。虽经过妻的几回纠正,但他老不肯改他自己所创作的汽车的名称。
在租界上的景象比中国街路里的又大不相同了。汽车里面的女子穿的衣服的绮丽,V妻不单从未看过,并且即令幻想也幻想不到这种奇式和花样。她抱着小女儿站在路侧痴望了一会,禁不住低下头来看看自己衣服的色泽。老实不过的深绿色的素缎夹衣配半新不旧的,认真看起来有点转了黄色的黑文华绉裙。妻那种黯然神伤的态度实在使V看见难过。他也觉得妻的衣饰实在有点土笨。
一辆光亮的汽车驶近V夫妇面前慢慢的走过去。V还没有看见汽车里面坐的人,先看见站在两旁的车舷上的兵士——肩膀上挂着盒子炮的兵士,汽车头上插着一根白布小旗,上书“×××军部”五个黑字。汽车在一家洋点心店前停了,由里面走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前后的女人,衣服的华丽,金首饰的闪烁,使旁边看的人目眩。但认真一看那个女人的脸孔,V骇了一跳。他想,这个女人恐怕是由玛达喀斯卡岛来的吧。V看见这个女人就不免加以思索,她的丈夫是怎么样的人呢?
——她的丈夫从前定是在乡间挑粪桶或推粪车的吧。后来因为生活困难就出来当兵,很勇敢地打仗。打一次胜仗升一回官,现在恐怕不是旅长也是团长了。位置高了,把乡里的太太接到大都会上来享享福,报答她几年来在乡里所受的物质的痛苦。现代只要有枪杆子!有了枪,无产阶级可以化为新贵族,穷光蛋也可以马上一跃为富豪,从前菜根都没有得咬的人也可以在大菜馆里灯红酒绿地大宴其客。人生需要枪杆子!现在的世界是有枪阶级万能的世界!你这个笨蛋!快把笔杆放下,换根枪杆子担担吧!V在满腹牢骚地胡思乱想了一会才催促他的妻开步走。
“还照什么相?回去吧!我懒得照了。”妻以怨怼的口气说。
V知道妻受了大都市氛围气的包围,心里感着一种物质的寂寞了。
“快到了,我们照去吧。小孩子们每年该照一回相,留作纪念的。”V只好这样地劝慰妻。
“走不动了!”妻在发脾气。若在平时,V早把妻臭骂一顿了。但在今天,他觉得妻实在可怜,该向她表多少同情。
结局,V叫了一辆黑污不堪的露顶马车过来。S儿和T儿坐上去后禁不住手舞足蹈的欢呼起来,连呼“坐马车!坐马车!”
马车到一家照相店前停住了。V给了七百钱给车夫。
“好便宜的马车!”妻微微地苦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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