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坐在车前的老车夫,讲了一会价,到后来他答应要一吊钱送他们到××俱乐部去。
V坐在马车里后,觉得这辆马车有点像去年冬同妻子坐着到照相馆去的。
独唱也好,跳舞也好,V没有心绪看也没有心绪听。到了第四场有两个女学生出来演唱林中仙。V听得出神了。他并不是因为那两个女学生唱演得好而听得出神,他由林中仙又联想到妻了。
妻未和他结婚之前也是个很活泼的爱出风头的女学生。妻演唱林中仙,V也曾听过,不见得比那两个女学生坏,即就岁数说,也比那两个女学生年轻。但由自己的直觉,妻像很老丑的赶不上那两个女学生活泼玲珑得可爱。V想不出这个道理来。
——妻的青春牺牲了!但是为谁呢?妻是圣者!妻是天人!将来永住天堂的就是她一类的人物——为多数人牺牲自己的人类!自己不该再讲意气执拗着不回去!自己该快点回去跪在她的裙下吻她的足!V的眼泪忽然地掉下来了,幸得左右前后的观客都在热中于看新剧,没有一个注意他揩眼泪的。
V把眼泪揩干了,望望剧台上的挂钟也响过了十点钟了。他忙向H告辞,说要先回去。V看H有点不高兴,因为V没有等到他的夫人的独唱出场就先走了。
“夜深了,怕妻子们望我担心!要早点回去!”
由××俱乐部回V的家里,若不走路就要坐价钱很高的街车。V身上没有钱了,只好慢慢的走路。
街路上的朦胧的月色和拂面的冷风更使V增加了不少的伤感。但他终回到家的后门面前来了。他站在门前踌躇了一会,但决意敲门了。
“莲花,劳你开开门。”V听见妻在里面叫在打瞌睡的莲花。
——妻还没有睡,在等着自己呢。自己今夜里若不回来,她大概彻夜地不睡吧。V愈觉得对不住妻。
莲花开了门,V摸着黑暗里的扶梯往楼上来。忽然地一道电灯光射下来,他看见一段段的扶梯了。走上到厨房门首,他看见妻蓬着头,双眼红肿的站在电灯光的下面。V觉得妻的这种姿态极可爱。但只一会她一声不响的又回房里去了。
V觉得人生总是虚伪的。不消说谁都不会否认做官的人带兵的人是虚伪。其次在教会讲坛上板着正经脸孔的牧师的态度是虚伪的。在教室里热心地高唱科学万能的大学教授的态度也是虚伪的。在广场里的演坛上发出一种Sentimental的音调去讲演的政治工作人员的态度是虚伪的。在各报章上大做特做文章的名人的态度也是虚伪的。中国人的沉疴就是虚伪。虚伪的态度不除,国势无由恢复,社会也无由改造。即就自己夫妻间彼此也在互用虚伪的态度。妻在热望着自己回来,这是敢断言的。但自己回来了,妻就该和平时一样的表示出笑容来向自己说几句话。但她挟着今早上的气,还向丈夫表示一种不由衷的虚伪的态度。自己也和妻一样的虚伪。在回来的途中不是这样的想么?一看见妻就搂抱她,向她认错,再说些好话,末了和她亲吻。复为夫妇如初!但是现在看见了她了,何以还假正经地板着脸孔向她呢?V再细想一回,原因完全是因为“有气”。人类因为“有气”就各不相下了;因为“有气”就颠倒是非了,因为“有气”就不惜作伪为非了。怪不得中国十几年来内乱不息!也怪不得自己的小家庭里四五年来风波不息!V真有点不能相信自己是人类。人类果真是这样不讲理的虚伪的自私自利的东西么?
“小孩子们呢?”V跟着妻进到房里来后只好先试问她一句。
“都睡着了。”妻看见丈夫先开口了,也很平和的答应。
V想,彼此都在希望快点恢复目前的平和状态呢,还作这种虚伪的态度做什么。V忙走到妻的身边伸出左臂来搅住了妻的肩膀。妻微微地挣扎了一会,他俩终亲吻了。但她再开始流眼泪了。
“好了,好了!算了!莫哭了!你的心我明白了。莫再哭了。”V自己也含着眼泪像哄小孩子般的替妻揩泪。
“我不是时常和你说么?我只希望……”妻的肩膀越抽动得厉害,话说不下去了。
“……我明白了!你的心我明白了!莫哭了,哭得人伤心。”V只能这样地安慰妻。
“……希望小孩子们长大了,身体平安,可以进小学校时……”妻还是很悲楚的在忍着哭音怕楼下的同居者听见,话没有说下去。
“好了,不要哭了!我知道了。”
“到那时候,我就带小孩子们回乡里去。谁情愿出来受罪!谁情愿在你面前累你呢!……”妻还不住地呜咽。
“莫哭了,我明白了!”V也很凄楚的滴了几滴眼泪。
“现在小孩子还小,夜里梦中都在叫爸爸!你们……”妻说到这里竟痛哭起来了。
“……”V只陪着流泪。
“……离开了你,万一有什么病痛,我一个女人有什么主意!这个责任我真担不起!”妻还继续着流泪。
“……”V抬起头来望窗前的电灯,光的强度像减了些,周围给一个黄赤色的晕轮包裹着。
“他们长大了后,要不到父亲看护的时候,我就带他们回乡里去,不再累你,让你一个人好做你自己喜欢的工夫……”
“不要说了,我明白了。”V只手拍着妻的肩膀,只手揩自己的眼泪。
他和妻再亲吻——长久的甜蜜蜜的亲吻。妻还告诉他,S儿和T儿临睡时还问爸爸哪里去了呢。妻说,爸爸出街买好玩的东西去了,明天起来就看得见爸爸。S儿大些,很听话的睡下去了。只有T儿等爸爸不回来,拚命地痛哭着叫“爸爸这里来!爸爸这里来!”
妻说到这里,又流泪了。V忙换过话题。
“今天我出去后没有朋友来找我么?没有信件来么?”
“呃!我忘了。×××部来了一封委任状,请你去当什么编译员。”妻一面说,一面打开抽斗捡出一封委任状来给V。V抽出里面的一张粗劣不堪的方纸来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委V××为××编译员,月支小洋一百元。”
“你去不去呢?”妻站在他旁边问。
V痴望着妻,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怀疑妻今晚上态度变化之速,其原因恐怕是在这张委任状!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