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威尔教授的头颅 - 是死亡,还是谋杀?

作者: 阿·别利亚耶夫4,345】字 目 录

普通的桌子,像厨房里用的那种桌子,克尔恩仓猝间拿来对付着做实验用的。我想向后面瞧瞧,可是头转不过去。在我这张桌子旁边,另外有一张比它高一点的桌子——一张解剖台。在这张解剖台上躺着一具不知是谁的、没有头的尸体。我对这尸体望了一阵,我觉得它非常眼熟,虽然尸体上没有头,胸骨也已是剖开了的。就在尸体旁边,在一个玻璃箱子里有一个人的心脏在里面跳动……我疑惑不解地看了克尔恩一眼。那时我还怎么也弄不懂为什么我的头高高地搁在桌子上,为什么我看不见我自己的身体。我想伸一伸胳膊,可是我感觉不到我的胳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想问克尔恩,可是我的嘴chún只是没有声音地动了一动。他却含笑望着我,‘没有看出来吗?’他把头朝解剖台那面点了一下问道,‘这是你的身体,现在你永远不会再发气喘病了。’他居然还说笑话呢!……于是我全明白了。我得承认,在最初那一瞬间,我是想叫喊,想从桌子上挣扎起来,想杀死我自己和克尔恩的……然而,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我在理智上知道,我应该生气、叫喊、发怒,而同时又由于控制着我的冷冰冰的安闲态度而感到惊奇。也许,我是很生气的,可是我不知为什么却以旁观者的态度看我自己,看这个世界,我的心理起了变化。我只是皱着眉……不做声。现在我的心脏既然已经在一个玻璃器皿里跳动,我的新的心脏已经是一部机器,那么我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激动呢?”

洛兰惊恐地望着头颅。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居然还跟他一起工作。若不是他,你可能已经战胜了气喘病,你现在可能己是一个健康的人了……他是一个强盗,一个凶手,你还帮助他爬上荣誉的顶峯。你替他工作,他却像寄生虫似的靠着你的头脑的活动而活命。他把你的头做成一种能产生创造思想的蓄电池,靠了它赚钱,骗取荣誉。可是你呢?……他给你什么?你过的是什么生活?……你被夺去了一切。你这不幸的被切下来的肢体?可怜的是,你离开这块肢体还有愿望活着。克尔恩从你这里偷走了整个世界。请原谅我,可能我不了解你,难道你真的那么恭顺,那么毫无怨言地替他工作吗?”

头颅苦笑了一阵。

“要我反抗吗?这倒很妙。我有什么办法呢?要知道,我连一个人的最后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都被夺去了。”

“不过你可以拒绝和他一起工作呀!”

“当然可以,这是我早就干过了的,可是我要反抗倒并不是由于克尔恩利用了我的思维器官。归根结底,作者的名字有多大意义呢?重要的是让我的思想传布到全世界,在那儿开花结果。我之所以要反抗,只是因为我不能习惯我现在这个新的生命。我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我来跟你说一说我那时候所遭遇的一件事吧。有一天,我独自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突然从窗外飞来一只黑色的大甲虫。在这大城市的中心,它是从哪儿来的呢?这我不知道,也许是郊游归来的汽车把它带来的吧。甲虫在我头顶上转了一阵就落在我这小桌子的玻璃板上,我的头旁边。我斜着眼睛注视着这个讨厌的虫子,没法掸掉它。甲虫的爪子在玻璃板上滑着,多节的脚沙沙地响着,它慢慢爬近我的头来。我不知道你是否能了解我……对这种昆虫我一向有一种特别嫌恶、特别讨厌的感觉。我从来不肯用我自己的手指碰到它,而现在,我在这么渺小的敌人面前却无能为力。对于它,我的头只是一个方便的起飞跳板。它继续慢慢地爬过来,爪子沙沙地响着。经过几番努力,它终于挂在我下巴上的胡子上了。它缠在我的胡子里挣扎了半天,可是仍坚持着愈爬愈高。它就这样爬过了我紧闭着的嘴chún,鼻子的左半边,爬过我微合着的眼睛,最后一直爬上了我的前额,从那儿它又跌到玻璃板上,又从玻璃板上跌到地上。这本是一件无所谓的事,可是它在我身上却造成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当克尔恩教授进来的时候,我断然拒绝再跟他一起作科学研究。我知道他不敢拿我的头作公开展览。如果没有好处,他不会留着一颗可以成为他的犯罪证据的头颅的,他早就会弄死我了,我当时是这样盘算的。于是我和他之间开始了争论,他竟采用了相当残忍的手段。有一天晚上,很晚了,他带着一套电气器具到我这儿来,他把电极放在我的太阳穴上,没有通电,先来一篇谈话。他站着,两臂交叉在胸前,用非常親热、非常柔和的口气,像一个真正的拷问者那样说话。‘親爱的同事,’他开始说,‘这儿光是我们两个,没有别人,四面是厚实的砖墙。而且,就算墙壁再薄些,事情也不会因此而改变的,因为你根本喊叫不出,你完全在我掌握之中。我可以把你狠狠拷打一顿,而我仍可以逍遥法外,可是何必拷打呢?我们两个都是科学家,我们互相了解。我知道你活着很痛苦,可是这不是我的过错。我需要你,我不能使你解脱这种痛苦的生活,你也没法从我这儿跑掉,就是死也不行。这样我们岂不是和和气气地解决一切为妙?你仍继续做我们的科学研究工作吧……’我扬了扬眉毛,表示拒绝,不出声地低语道:‘不!’‘你使我非常痛心。你要不要抽烟?我知道,你不能感受到抽烟的全部愉快,因为你没有肺,不能把尼古丁吸到血液里去,然而一些熟悉的感觉总会有的……,于是他从烟匣里拿出两支烟,一支自己先抽起来;另一支塞在我嘴里。我把那支烟一下吐了出去,心里真感到痛快。‘好吧,同事,’他仍用那客客气气、心平气和的口吻说:‘你强迫我采取有效的手段了……’于是他通上了电流,我觉得好像有一个钻孔器在钻我的脑子……‘你觉得怎样?’他关心地问,完全像一个医生问病人那样,‘头痛吗?也许,你要医好它。要医好它,你只消……’‘不!’我的嘴chún这样回答。‘非常非常抱歉,我不得不把电流稍稍加强一点。你使我非常痛心。’于是他通了那么强的电到我脑子里,我觉得我的头像起了火一样,疼痛难熬。我咬紧了牙,我的神智模糊。我多么想失去它啊!可是,可惜得很,我没有失去知觉。我只是合上眼睛,咬紧嘴chún。克尔恩抽着烟,把烟喷到我脸上,继续用文火烧的我的脑子,他已经不再用话来说服我了。当我微微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他被我的固执气疯了。‘见他媽的鬼!要不是我那么需要你的头脑,我马上就把它给烧掉,去喂我的猎狗了。哼,你这牛性子!’说完,他毫无礼貌地把所有的电线从我头上扯下来就走了。可是,我高兴得未免过早了。他不久又回来了,把一种有刺激性的物质放到养育我的头的溶液里去,这使我感到最剧烈的刺骨的疼痛。当他看见我禁不住皱起眉毛来的时候,他问我说:‘怎样,同事,你决定了吗?还说不吗?’我毫不动摇。他比方才更生气地走了出去,对我骂不绝口。我庆祝着我的胜利,克尔恩有好几天没有到实验室里来,我一天一天地盼望着那救星——死亡——的到来。第五天,克尔恩高高兴兴地吹着口哨来到这里,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他看也不看我,开始继续工作,头两三天我只是望着他,自己不参与工作,可是工作不能不引起我的兴趣。后来,当他在做实验犯了一些可能把我们全部努力都毁掉的错误的时候,我忍不住对他做了一个眼色。‘早该如此!’他满意地含笑说道,接着就把空气通到我喉咙里,我给他讲解了他的错误。从那时候起,我又继续领导着这工作了……但我中了他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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