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三位助手也准备好了,并且会用两支吉他为保罗伴奏。他们将乐器拿在手中,跟在保罗与佩卓大爷的身后,排队朝屋子走去,佩卓大爷还携着最后剩下的白兰地。
除了阳台上的灯光之外,屋子一片漆黑。佩卓大爷引着他的一队乐师走到维多利亚的窗户正下方的草坪,将他们排好,保罗站在前面,其他三个人稍稍站在他后面一点。
做完这种安排。佩卓大爷就退到阳台的檐下,又喝了一口白兰地。然后,他手一挥,发出开始奏起音乐的讯号。
他们开始很缓慢,乐器轻声低语奏出开场的和弦。保罗等待着暗示,突然一阵意识闪过他被白兰地引起的迷糊,他看出了佩卓大爷这个计策的愚蠢之处。他被误派角色,对维多利亚所扮的茱丽叶演出一个说西班牙文的罗蜜欧。但是这儿并没有他的事。维多利亚已把事情说得很明白,她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瓜葛;而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墨西哥情歌版,也不是他想要她记得他的地方。
他眺望佩卓大爷,这位大爷示意他学他们练唱时那样加入他们一道。保罗摇摇头,不行。佩卓大爷挥着白兰地酒点头说行,唱吧。保罗张开嘴,但是什么也没唱出来。口中找不到歌词。他的声音在他的喉咙里凝结起来了。
“雄壮一点。”佩卓大爷悄悄地提醒他。
保罗把他心中的犹疑吞了下去,设法像佩卓大爷教导他那个样子唱那一首歌。在他身后,助手们渐渐增加他们乐器的音量。爱情的旋律在黑夜中飘动,并且朝着月亮曼舞。
维多利亚仍旧醒着,首先听到了乐声。飘过她的窗户的音乐使她不明白她是否因为忧伤得发疯了。不然,又如何解释月下情歌这种幻觉呢?
玛丽是第一个被音乐打动的人。音乐把她从沉睡中拖起来,并且直接进入她的心坎。她在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聆听穿透她梦境的声响。她听到了吉他声、竖琴声,还有一个人在唱最熟悉的情歌。音乐荡气徊肠,美得令人心碎。
“亚伯多。”她低声说,并且轻轻地将她老公摇醒。
他动了一动,移过来把她抱住,配合着缓慢有致歌声的节奏呼气吐气。
佩卓正在卧室里看书。音乐使他放下经济学书本抬头张望。他躺回到枕头上,心里念着上社会学时坐在他隔座上的碧眼女郎,不知她是否喜欢骑马,以及她对远离城市的生活感受如何。
桂黛溜出了屋子到洞穴去找她游荡不归的老公。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错过晚餐,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了解有时候他要自行外出,对他被禁食的全部食物大喝大饮一番。
她检查他残留的、不该吃的大餐,像纵容他似的笑起来,现在爱他的程度超过当初他们相遇时的情怀。她开始清理他留下来的杂乱。接着她也听到了音乐,便停下来聆听,又再度微笑。仿佛像经过五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之后被送到一个墨西哥的乡村,村子里有位少年郎站在她的父亲的屋子外面,在黑暗中对她唱着情歌。
佩卓大爷又为自己喝了一口白兰地,哼着那首旋律,乐师们在继续演奏,而保罗起来越感到不自在。
幻觉十分真切,维多利亚被吸引着下床走到窗前。她由窗帘窥出去,一颗芳心怦怦乱跳,而她看到的情景只有使她更加感到迷惑。她弄不清楚保罗为什么及如何来到这里,站在屋子外面的草地上,用西班牙文对她唱着情歌。
“不行。”她说,虽然她真正的意思是说“行”。“记住,”佩卓大爷喊着保罗。“注意灯光。她把灯一扭亮,你就得救了!”
助手们演奏着,好像他们一生就是乐师,而且被养育成一个三重奏乐队。他们现在也在唱歌,用他们的歌声作为和声,醇厚甜美有如玉液琼浆。他们由唱歌得到的欢愉,使保罗明白他胡打乱撞,在唱另外某个人的歌。像佩卓大爷刚才说的,他寻找着灯光。维多利亚的窗户是一片黑,卧室隐藏在随着轻风摆动的窗帘后面。为了她心里平静,也为求他自己心安,他无法再在努贝斯消磨一个晚上。
歌声正达到高潮。玛丽躺在亚伯多的怀里,仰起头来接受他的亲吻。他用手指搔搔她的手臂,摸摸她的嘴唇。“我告诉你一件事,”他温柔地说。“他十分卖力。他似乎在爱着她。或许我对他太凶了。或许是讲和的时候了。”
“亚伯多。”她低语着。
他在暗中朝她微笑。“是首不错的小夜曲。”
“你的小夜曲更加不错。”她喃喃说,她的嘴唇也找到了他的。
音乐走入了一个充满热情的结尾。维多利亚独处室内,在她的心灵与头脑之间展开了一场大战。她伸手想去开灯,接下来又缩回了她的手,仿佛像是手碰到了灼热的火炉。她无法将他召唤到她的身边。她知道保罗爱她,因为她听到他怪她父亲的时候这样说。不过保罗却告诉贝蒂说他正要回家,她必须让他走。
终于,他要走了,他拿起他的旅行袋,离开了佩卓大爷与三位助手,小夜曲回荡的余音停留在空气中,他则顺着路经过酿酒厂、洞穴,开始爬那会将他带到山谷另一边去的山丘。
歌声终止了。助手们都放下了他们的乐器。佩卓大爷吞下了最后剩下的白兰地。他的构想泡了汤。对他孙女的问题并没有完美的解决之道。他觉得自己老了,被打败了,于是走进屋子去找他的老婆。
保罗抵达了山顶,此时白兰地使人麻木的效果正开始消退。他觉得严重的头痛爬上了他颈子底部,并且爬过了他的头皮盖。虽然黑夜透着芳香,他踩出了使他永远再也见不到努贝斯的倒数第一步,身子不禁发抖。他凝望着他脚下的路,他就是在这里遇到维多利亚的,当时她坐在她的行李箱上面哭泣。打从那个时候起,他已经学到了许多痛苦又有价值的教训。
他转过身来做最后的一瞥,找到了他一直希望找到的讯号。维多利亚房间中的灯亮了。佩卓大爷会说他得救了,并且将他推上楼去把他的妻子弄到手。不过,佩卓大爷只知道片面真理较好的一面,那就是他与维多利亚倾心相爱。即使他很想那样做,现在也无法走回头路。他的老婆正在等着他。他觉得在世上他是孤家寡人,一面开始下山,消失在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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