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着。
群众静了下来。保罗由广场的后面观看着,同时教士开始朗诵经文,“我们感谢你,天上的主,将你丰盛的收获赐给我们。我们只祈求这儿的各个生命都受到充分的爱、健康与快乐的祝福,像那些承认天上的神的人应当得到的一样,阿门。”
科特芮神父拿起佩卓大爷献给他的酒,拔开瓶塞,将酒倒入一个银的圣杯。他高举圣杯,因此即使是站广场边缘的人也可以参加这场庆典。
“祝福此酒,”他祈祷着,“你赐给我们的收获物。”
他仍然高举着圣杯,闻一闻酒香,啜了一口,并且将嘴里的酒品味了一圈,活像个在纳帕谷服务了几十年的真正鉴赏家。他微笑称许,并且将酒吞下了肚。
“真了不起!”他宣告着他的赞许。
他的四周响起了阵阵欢呼,群众都蜂拥向前。几十个恳切的酿酒者都过来拔掉台上瓶瓶美酒的瓶塞,将酒瓶四方八面传递。妇女们迅速拿出酒杯,让酒到处都倒满。一阵子之后,每个人似乎都在敬酒,祝彼此健康快乐。马上他们就要打开野餐篮子,把食物本出来摆在毯子上,只要他们在任何地方找得到空间就行。无论如何,现在是品尝美酒的时候了。
派对已经开始。
保罗一直逗留到最后一分钟,心想他可能再度看到维多利亚。当长途巴士进站停在联合勤务署宿舍附近时,他不甘心,很不愿地离开了广场,跨过路边石走到街上。
“你的小夜曲真美。”这声音是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听到的声音。他转过身来看着维多利亚。
“你愿意与我一齐敬酒吗?”她问着,给了他一杯色如红宝石的酒。
“我们要敬什么?”他问着,她的美丽与凄楚使他受不了。
她的眼中珠泪盈盈。“敬……管它是什么……”她喃喃地说。
他们互相碰杯,啜饮着美酒。他们慢慢地要喝干了酒,而他的目光从来就没有离开她的脸。长途巴士任何一分钟都会开走。但是首先他们必须喝完他们的酒而完成互敬。
他再度举起他的酒杯,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搭到他的肩头上。在他身后的是亚伯多,他正在微笑着仿佛他真的高兴见到保罗。陪着他的是替葡萄祝诵的教士。
“科特芮神父,”亚伯多说。“容我介绍保罗·沙顿,在下的小婿。”他指着保罗衬衫上的勋章。“你可以看得出来,一位不折不扣的战争英雄。他帮忙完成了採收。”
保罗与维多利亚因为亚伯多突如其来,态度作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而弄得傻住了,没法子做任何事,只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维多利亚先回过神来。“爸!”她大叫着。
“什么事?”他咯咯地笑起来。“难道说我不可以引以为荣吗?”
她瞪着他。像往常一样,他都是根据他提的条件以及在仅仅适他的意的时候,他才很晚的转个弯。保罗由他的肩头看到开往旧金山的长途巴士,现在正要离站。
科特芮神父根本不知道在他面前展开的这场戏,他是完全单纯地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这是个受到祝福的意外惊喜。恭喜恭喜,维多利亚!”
“谢谢你,神父。”她软弱地说。
“我给予她首次的圣餐”,科特芮神父告诉保罗。“我常常想我可以为她主持婚礼。”
“你会的。”亚伯多拍拍保罗的背。“市政厅不是一个可供你结婚宣誓的适当地方。也不适合我的独生女。”他将双手放在嘴的两侧,向群众大喊,要把广场中的混乱压下来。当嘈杂声多少降低一点时,他对着群众大叫。“今天在神的眼前,我送我的女儿出嫁。如果你们不到场,我就一定会将它当作是对我个人的侮辱。你们全体都已受到了邀请。”
欢乐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叫好声。倒入杯中的酒更多了:为了庆祝这一对年轻人,另一巡敬酒开始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维多利亚逼问着,而科特芮神父走开去品另一瓶酒了。
亚伯多咯咯地笑。今天他可真是快乐。去年他的全部辛苦都得到了报偿。葡萄都像能记得的那样香甜、丰盛。他爱他的老婆,而他也愿维多利亚能够享受到他与玛丽同样的生活乐趣。她的少年郎已经证明他自己是个苦干的人。或者,假以时日,他甚至于可能变得不太像个外乡人。
“一个人可以改变他的心意,难道说不行吗?”他愉快地回答着维多利亚提的问题。
在她能说任何其他的话之前,他就被一些祝贺的朋友迅速拖走敬酒与祝贺去了。
保罗与维多利亚盯着彼此。“我们一定得告诉他们。”
她摇摇头。“我必须告诉他们。我无法再让你为我忍受这种折磨。我现在不害怕了。如果他们不爱我——”她摸摸她的肚子。——“爱我们,那就是他们的损失。有人会,我现在明白了。”
她无力地笑着,用手碰碰他的手,她眼中表达的情意比她用言语表达的要多得多。
“喂。”他从他的衬衫上扯下一枚勋章,把它交给她。“送给宝宝一件小礼物。”
她摸摸那金属做的横条。“你是怎么样得到的?”
“在炮火下发挥勇气。”他说,他将她的手合起来将勋章包住,然后握紧手,把他的拳头放在她的拳头上。他们一起站在那里,在那么多人群当中独自相处。他们不言不语,甚至几乎都不呼吸,彼此都在想对方在想什么。
“维多利亚!”玛丽隔着广场大声喊。
维多利亚挪开注视保罗的目光,眺望着她的母亲。玛丽正被她的一群朋友围住,而她们显然急于要找新娘的麻烦。她正挥动着双臂,叫着“维多利亚!”
“我最好是把这件事摆平。”维多利亚说,但是她无法移动脚步。自他身边将她自己拉开,等于是撕裂了她的芳心。
“保罗·沙顿,你是我所知的最值得崇敬的人。”她低语着。
她用手臂抱住他、热烈地吻他。一个又长、又深,充满了她对锁在她心中无限热情的吻。这个吻是给她自己也给他的礼物,帮助她找到勇气而将她童年的恐惧抛到脑后。
然后就像她吻他一样的突如其来,她放开了手,并且跑着去找她的家人。
把事情告诉他们,比她想像的容易,也比她想像的困难。最难的部分是要使他们停止叽叽喳喳交谈那些非要在傍晚之前做完,以便他们举行合适的婚礼的所有大小事情。他们因为听到亚伯多的决定,兴奋得不得了,因此根本没有人会听她宣布不举行任何婚礼了。
玛丽与桂黛彼此忙着讲悄悄话。说她们早知道亚伯多的心会软下来的,佩卓大爷正在对他的孙子吹牛,说举行这场婚礼全都是他的功劳。因为若是没有他打边鼓,这对情人会始终居于劣势。亚伯多因为他作的决定正沾沾自喜,并且接受每个走过的人恭喜祝贺。
维多利亚的眼泪夺眶而出,至少引起他们注意到她。玛丽啧啧地表示爱怜,说她在婚礼举行之前心神不宁,并且说在她女儿举行的这一天太紧张,结果她差一点将婚礼取消了。亚伯多不相信地哼了一哼,说他记得的事完全大不相同,在这个时候维多利亚几乎对自己为何要表明心迹真的是要绝望了。
终于,她用非常小的声音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们,拜托,他们能不能静一静,一分钟也成。在他们四周大家都在跳舞、欢笑、吃吃喝喝。她的家人正得意地望着她。她毫无办法而只有说,她很抱歉,比他们所知的还要抱歉,但是她怀了孕,保罗并不是那位做父亲的人,而且她也不能嫁给他,因为他早已经同别人结过婚。
她轮流将他们每个人看一下,没错,她感到羞惭,而且更糟的是,她恨自己使他们失望。但是为了她怀的宝宝,她不会惭愧得去上吊而结束她的余生。
玛丽首先打破令人震惊的沉默。她明白自维多利亚走入大门那一秒开始,便有些事情不对劲。如果她对她自己很老实,她就不得不承认她甚至于早就知道她的女儿有了身孕。做母亲的人可以体察到那一类的事。以后她有足够的时间来问这件事并听整个故事的原由。她的宝贝女儿正在受苦。玛丽将维多利亚揽入怀中,温柔地讲些安慰的话,将维多利亚前摇后摇。当她的孩子还小的时候,她都是这样做。
其余的家人赶快学玛丽的榜样。不论她犯了什么样的过错,她仍旧是他们可爱的维多利亚。还有一个孩子——艾拉冈家的新生代。佩卓大爷、桂黛、佩卓,都随着玛丽围成一个紧密的小圈圈,用爱与宽容把她包在中间。他们都与她一起哭泣,握着她的手,求她不要哭了;因为一切都会圆满解决。
所有的家人中只有亚伯多算是例外,他站得离他们远一点,并且无法忘怀他自己的痛苦而去体谅她的痛苦。他的女儿辜负了他。她夺走了他们的自豪,并且自私地将它撕成碎片。他打量着广场四周他所有的朋友与邻居,他们都在期盼看到他的女儿在今晚出嫁。人们谈到艾拉冈家的名字,一直都怀着尊敬。艾拉冈家人都是知道如何循规蹈矩,值得崇敬的人。但是事情已不再是如此了。他的女儿已经使他的家风受到嘲笑。他永远都无法原谅她辜负了家人。
在这个时候,设法搭上一趟便车而不要等好几个小时后的下一班长途巴士,不失为一个聪明的主意。快近下午时,保罗可就没什么把握了。他开始动身走路,因为他们的缘故,他需要在他自己与维多利亚之间保持距离。但是镇外马路上驶来的车辆并不多,而他的筒形旅行袋愈来愈重,并且每走一里便愈加沉重一些。一两个钟头之内另一辆长途巴士要到了。同时,他继续朝前奔走,希望他的制服会说服什么人停下车来让他搭便车。
太阳已经开始向群山后面滑落,天空现在愈来愈变成了粉红色。只不过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观察到桂黛祈求东西南北四风。他想到她站在大桶中的葡萄堆里。在他的心将要飘回到维多利亚身边之前,他停止遐想。
四周看看,他突然体会到他已经抵达他在路上的同一个地点。维多利亚曾在那里让他看汤姆的信,同时告诉他有关婴儿的事。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并且仰视那条翻过山丘通往努贝斯的泥土小路。思乡之情——怀念一个地方、一幢屋子、周围的环境——是他以前从来都不懂的事。但是他渴望爬过山丘,能够看到山下谷中随风飘动的葡萄树的情绪十分强烈,他几乎就要开始走上那条小径。
仿佛是鬼使神差,一辆卡车呼啸着开上了朝南而去的马路。他迅速地伸出拇指,看到司机就在他的前面停下车,他放心了。
“你朝那儿走?”司机问着。
“旧金山。”保罗说。
司机点点头。“我尽量将你带到圣拉斐尔。”
那样的话会将他载到比半途不远的地方。他爬上卡车,将他的旅行袋塞到座位下面。
“你一直在此地做什么?”司机问。
他几乎要大声笑了出来。他恐怕要一路走到墨西哥去,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作了一个他能想得出来的最简单的回应。“漫步……在云端。”他说,并且凝视着前面的路,而司机换着排档。
司机望着他,断定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也就咯咯笑起来。
“好吧,欢迎回到凡间来。”他说。
厌倦了丛林,他厌倦了无有止境的小冲突与大战役,精疲力尽超出了想像。他回到了孤儿院,检查有没有人劫后余生。意义到底在那里?这个地方已被轰炸得差不多成了一片瓦砾,没有人能够活着留下来。他仍然勉强自己走进去,门适时打开,一位年轻妇女走了出来。结果是维多利亚,她牵着一个小孩的手,小孩穿着比他身材大上好几码的制服。维多利亚!她还活着!他的疲劳一扫而空,他朝她奔去。但是他还没有走到阳台,门砰地关上了,她也消逝了。
他急忙上楼打开房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接下来是一道闪光,又亮又热好像是太阳的中心。一阵风像飓风一样呼啸着经过他的身边。房门另一边的空间都成了黑黑的,原子弹爆炸产生的蕈状云爆攻开来,五颜六色,十分恐怖生动,简直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他醒了过来,喘着气,认清了他又在做梦,梦的内容永远都是有关丛林中的孤儿院,以及他永远无法及时伸出援手去拯救的小男孩。及时干什么?他感到惶惑。他由卡车的窗口向外凝视看到了黑夜,只见群星在头顶上空闪耀,月亮差不多开始要缺了。然后他记起了梦中的那名妇女——她是维多利亚,并且记起他失去了她。
日出时分的旧金山安安静静,空空荡荡。保罗走过蜿蜒的街道到贝蒂的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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