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注视她半天,想看穿她的心事。“真的老老实实的是这样吗?”
“真的老老实实的是这样子,”她猛点着头,力图使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位容光焕发的年轻新娘。
玛丽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搜寻着真相,看透了维多利亚心灵隐密深处的想法。
她从来没有对她母亲扯谎。在今天之前她也从来没有理由要扯谎。欺骗像一层厚纱挂在她们中间,扭曲了她的眼光,掩盖住她真正的声音。她想将一切推到一边,把心头的秘密告诉母亲。但是真相使人感到十分凶险。所以她紧紧抿住嘴唇不说话,眼睛茫茫然,并且抬起来与玛丽的目光相接。“好吧,”玛丽终于这样说。她用手臂把维多利亚圈起来,紧紧抱着她,而不想看到凄怆的泪水哗啦啦在她女儿脸上横流。“每样事都会圆满的,”她许下承诺。“你等着瞧。一切都会弄得十全十美。”
晚餐还正在准备,保罗自行料理,在一列列细心修剪的葡萄树之间漫步,一面闻着沃土与成熟待摘葡萄混合的香味,而觉得令人欲醉。他想,一个人会爱上这片原野;他同时凝望群山衬着暗淡夜空的黑影,而一弯尚未完全变圆的月亮正由西边升起。再往前探索,他经过了一列葡萄树掩映的建筑物,一丛柏树,树旁还躺着一个没有盖子、有待修理的大桶。
他摘了一颗葡萄,用两指将之捏碎。葡萄皮的汁像血液,尝起来有糖的味道。今夜贝蒂在做什么?他转身走回去时心里不禁这样想。她是否正在放阿米斯特的唱片,在念如何在这世界上出人头地的课文?他踢踢一颗小石子,用鞋子把它当作足球玩来玩去,也注意到庄园大厦窗户透出来的光影形成的怪七怪八图案。树叶枝丫摆动的阴影,映在刷得粉白的门前墙上,像是优雅的鬼魂在黑暗中婆娑起舞。
他早先目击到维多利亚同她家人争吵的景象,使他觉得又心惊又惶惑。有关家庭的整个观念对他而言都神奇难测;一个吵吵闹闹、温暖而又摸不准的,像艾拉冈这一家人,似乎尤其如此。虽然他并不后悔提议为维多利亚效力,他依然期望他能有一本指南,引导他走过下面几个钟头等待着他自己的七弯八转迷阵。在努贝斯他并不属于此地,也不会强过他属于维多利亚这样的人。亚伯多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保罗希望她的母亲及爷爷奶奶比较不够精明,但是比较宽容他人。
等到他入席与维多利亚与她家人在典雅、高贵餐厅进餐的时候,对于一本指南的需要便变得愈加迫切。餐桌上正正式式摆着白色精致的瓷器、两套亮闪闪的水晶玻璃杯——一套盛着葡萄酒,一套盛着水——以及在他手中沉甸甸的银制餐具。两位妇女,穿着长的白色围裙,戴着帽子,靠墙站着,等待着信号开始服侍大家用餐。
亚伯多已经脱下工作服,换上领带及外套。他坐着不发一言,也不肯让步,宛如一座火山在等待着爆发。保罗坐在维多利亚隔壁,她不知何故而脸色比以前更加苍白,更加显得害怕。他想靠过去抓住她的手,悄悄在她耳边劝她不必担忧。但是他看到桌子上首的亚伯多对他虎视眈眈,他想最好不要惹事。
玛丽走了进来,整整她的发髻,微笑着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有人说一句话。紧张显然像一个活生生的东西,也同他们一道上桌进餐,它含着臭味的毒雾弥漫着整个房间。
保罗喝了一口水,紧张地清清喉咙。他想要谈点话——谈天气、葡萄,能打破沉寂的任何事,而桂黛挽着佩卓大爷的手臂出现了。她像玛丽一样,已经解下围裙,换上了一套简单可又悦人的洋装。她也朝着保罗微笑。然后她吻一下维多利亚的额头,等待佩卓大爷把她椅子端好,她才在她孙女身旁坐下。
而亚伯多仍旧闷不吭声,瞪着保罗,看他敢不敢向前迈越雷池侵入他们一家人神圣的圈子。桌上妇女的手都紧张地抖动,整整已经折好先行放在她们餐盘旁边的白色布餐巾。放齐已经排得十分整齐的银制餐具。只有佩卓大爷对室内冷冰冰的气氛毫不动容。
“好精致的戒指,”他说,一面走到餐桌对面很有风度地吻一下维多利亚的左手。“你今天晚上真美丽。婚姻对你来说是如鱼得水,不是吗?”
他接下来入座,扫视玛丽亚与康素娜送上餐桌的一排丰盛菜肴。他带着称许的微笑对桂黛点点头,示意她念饭前的感恩祈祷。
在桂黛念祈祷文的时候,保罗像其他人一样,也合手低头。她念着:“感谢我们就要进食的这种食物。也感谢你以你的智慧与恩典赐给我们的葡萄收成。”
“真是大快朵颐,”佩卓大爷夸赞着,伸手去端靠他面前最近的菜。
其他的人学他的样也自行动起手来。整个时间,两个佣人都站立在后方,等候将空盘子重新补满,或者去端漏掉的任何东西。
“这是用萍果子……南瓜子做的,”维多利亚对保罗说,还帮他添玉米饼、米饭以一些杂七杂八的蔬菜。“它是我奶奶的拿手好菜。”
他起先以为他紧张得没法子进餐,但是满桌佳肴实在太引诱人,他尝过一口便巴不得拿更多一点。“味道太棒了,”他说,同时检视一下他是否用对了叉子。
亚伯多吃了半口就停住了,皱起眉头。“自从在签署独立宣言之前以来,它就载在家庭食谱中了,”他带着挑战的口气说,故意把话讲成好像保罗侮辱了桂黛的烹任才艺。“好啦,”玛丽赶快插嘴,“经过了大吵大闹,我们都尚未听到你们两个人结识的整个经过。”
保罗与维多利亚彼此看了一眼。他们从未讨论过他们的罗曼史细节。他甚至于不知道她已经怀孕有多久了。的确,那是一个他不会提出来的话题;但是此刻他急着想给玛丽一个答复,只好公数计算月份。
“我在六月里放假——”他开始说。
“七月,”维多利亚插上嘴。“正好在我搬到市里。”
他抑制着自己,不去看亚伯多的反应。“啊,对了,是七月。”但是一个阿兵哥会在什么地方遇到一位像维多利亚的女郎。他想到了贝蒂,想到了他们相识的情形。他说了一句,“在联合勤务署。”
玛丽向康素娜点点头,示意后者去为她的老公添酒。“我不知道你是在联合勤务署做事,”她说。
维多利亚扯一下秀发。他体会到她正在设法想找一个使亚伯多感到满意的回答。“我实际上没有在那里做事。”
亚伯多重重地放下了餐刀。“那么你在一个满是陌生男人的大厅做什么?”他咆哮着。
保罗心急如焚,想找个说得过去的解释,由他代表维多利亚提出来解围。她到那儿去是为了跳舞的这个解释显然是难以过关。参加诗歌朗诵会呢?太说不通。谁听说过一屋子出现的都是要聆听诗歌朗诵的阿兵哥?舞蹈表演呢?他怀疑亚伯多会赞成他的女儿走上舞台去对着部队卖弄大腿。“佩卓大爷,”桂黛温柔地说,无意中使话题为之一转。她摇头表示不以为然,因为她的丈夫正恣意地在他的食物上拼命撒盐。
“Miabuelovivio(我的祖宗万岁),”佩卓大爷说,转身看保罗。然后他煞住车,转过头来讲英语。“不要见怪,我的祖父,他活到一百零二岁。他吃起盐来如鱼得水。我的曾祖父,一百零六岁,也是……”他模仿将一把盐丢到盘子上,又偷看了桂黛一眼。她朝他嫣然一笑。佩卓大爷对保罗挤挤眼,稳稳地把盐瓶放回餐桌。
亚伯多毫不浪费时间,又开始盘问。“那么告诉我们,沙顿先生,”他语带讽刺地说。“因为我们现在已相当清楚你们结识的情形,那么你是来自何方?
“莫林城。伊利诺州的莫林城。”
“管它到底是在那里,”亚伯多嘲笑着。
“它在美国中部。”维多利亚急忙为保罗的出生地仗义直言。“刚好在中部,对吗?”
保罗点点头。“对。”
“你的双亲呢?”玛丽问道。“他们还住在莫林城?”
“我从来就不知道我的父母,”他说。
“那么是谁把你拉拔长大的?”亚伯多嘲弄着他。“天上的仙女?”
他毫不留情的挪揄击中了保罗最敏感之处,也就是他的内心深处有关他长大成人的创痛还有待治愈的地方。“我是在一个家中长大的。”
“谁的家?”
进餐全部停下来了。随着烛光映照的桌上尖酸的问题飞来飞去,甚至于佩卓大爷也放下了刀叉。
“一家孤儿院,”他说,设法隐藏住不论何时他被逼着谈起过去历史就会浮到水面上的创痛。
因为他是个经验老到的猎人,亚伯多闻出来有只动物受了伤,他要走上去把它干掉。“妙极了,简直就妙极了。”他嘲笑着保罗。“我的女儿可以追溯到四百年前,墨西哥的某个名门家族;而你在告诉我们,说她嫁了一个没有过去的男人。”他半嘲半吼。“而更糟的是……一个没有过去又没有前途的人。”
多少年月的遵守纪律与服从命令已留下了它们的痕迹。保罗受的教导很好,他知道崇重权威、咬紧舌头、尊敬长者。他有很多的话要对亚伯多说,也可以说,可是他的训练不允许他畅所欲言。亚伯多是维多利亚的父亲。他的东道主。即使他并不尊敬他,他还是得三缄其口而绘他面子。
不过,维多利亚没有这些顾虑。她可能一向都怕她的父亲,但是她仍不能容他恶意地侮辱保罗。使他大吃一惊,也同样的使她自己大吃一惊,她脱口而出,“你怎知道他没有前途?你对他甚至都不知道。”
“你知道吗?”亚伯多责难着她。
她迟疑了一下。亚伯多撑着双肘向前靠,搓握他的双手,深信他已经困住她了。
但是她耍他,也要保罗。“是的。我晓得他知道如何去爱别人。如何去欣赏他们。”她对着保罗微笑,并且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他想要幢屋子,小孩子同狗在前面院子里玩耍。我知道他想要个很不错的差事。
保罗以为她只是表示客气,当时对他问过所有那些问题。但是她真的很有心聆听,并且记住了。她在为他讲话了,使他深为感动。
“你是指他拥有的那一幢?”亚伯多厉声说。
桂黛哼了一声表示她不以为然。玛丽则对她老公皱眉头,可是没有人讲一句话。两个女佣人呆板的、没有表情的站着。一阵凉风吹动了敞开窗口的窗廉。可蜡烛的光闪动了一下,随后它们的火焰再度稳定地扬了起来。
保罗想到了他在孤儿院进餐的长方形餐桌。如果一个男孩子在餐桌上犯规打破沉寂,他的手掌会遭到痛打。他记起了孤儿院里的任何职员都完全表现得不存好心,以及他被人整得以为他遭到父亲遗弃,以及母亲放弃不管而任由他人照料都是他的过错。
他曾努力做个好孩子,永远怀着希望有一天会有一对没有小孩而在找寻一个儿子的夫妇,将他从所有其他孩子中间挑出来。他们会爱他爱得不得了,给他很多玩具。他在他的想像中建立了一幢他们会把他带回去的房子,由他全部支配的卧室,还有他们买给他作为庆祝他到来的,一只新的小狗。晚餐时候,他们三个人全都坐在饭厅舒服的餐桌旁边,他可以得到许可而大谈特谈他在那天所做的所有妙事,还会永远用巧克力蛋糕作为甜点。
甚至在他长大到懂事,了解没有什么人想要一个十四、五六岁的男孩时——即使是个很帅气、行为良好的男孩,他仍然抓住他那完美的、爱他的双亲在他们完美又舒适小屋中的形象。晚间,在他与另外九个孩子共宿的宿舍房间里,他会梦想到他从来没有得到手的卧室,室中都是特别挑给他的各种图书、皮球与游戏器具。
再不然他会想到他完美的双亲多么迫切的想听他的全部故事,同时他的母亲传给他另外一块她烘焙的巧克力蛋糕,因为它是他的最爱。
或许那些完美的双亲在他的想像之外便没有存在过。或许在真正的家庭中,做父亲的人都很严格,有时甚至于残忍不近人情,完全像孤儿院订立规矩的女舍监。或者他们只是为孩子们做他们认为的份内之事,尽管他们的行为可能显得苛刻、难以招架。这些事情太像拼图游戏了,一下子很难拼凑起来。但是有一件事他在四年艰苦战斗之后终于明白了。他不必等着做一个出气筒。不能为任何人做,甚至于不能为亚伯多·艾拉冈做。
“对不起,”他说,一面从桌边站起来。他永远留意自己的礼貌,转身对桂黛微笑着说,“晚餐非常好,谢谢您。”
他二话不说就离开了餐厅,走到室外让自己的肺装满乡间清新的空气。
像墨水一般漆黑的天空像是一块耀眼的丝质画布,上面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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