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女子作品之中,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是诗词,是“绣余”,“爨余”,“纺余”,“黹余”的诗词。诗词之外,算学只有
江缃芬 《算草》一卷
王贞仪 《算术简存》五卷
《重订策算正譌》
《西洋筹算》
《象数窥余》四卷
《星象图释》二卷
医学只有
曾 懿 《古欢室医学篇》八卷
史学稍多,有
刘文如(阮元之妾) 《四史疑年录》七卷
陈尔士(钱仪吉之妻)《历代后妃表》
汪 清 《国朝列女征略》十六卷
《国朝孝子征略》十卷
葛 定 《历代后妃始末》
曹雪芬 《廿四史列女合传》
经学及音韵训诂之学有
陈尔士 《授经偶笔》
萧道管(陈衍之妻) 《说文重文管见》
《列女传集注》
梁 氏 《音韵纂组》
王照圆(郝懿行之妻)《诗说》二卷
《诗问》七卷
《烈女传补注》八卷
曾 彦 《妇礼通考》
许诵珠 《经说》,《小学说》
沈 绮 《徐庾补注》四卷
戴 礼 《大戴礼注》
叶蕙心 《尔雅古注斠》三卷
此外,尚有评选诗文的,最著名的有汪端的《明三十家诗》十六卷。这二千三百人中,在诗词之外有成绩的,不过这几个人而已。这几个人大都是生于学者的家中,或嫁的是学者的丈夫,也因为环境的薰染,遂有学术上的贡献。我们因此可以推想无数有天才的女子,若生在现代的文明的国家,受了相当的教育,未尝不能有相当的科学贡献,如王贞仪的算学,便是绝好的例。不幸她们生在我们这个畸型的社会里,男子也只会做八股时文,女子更以无才为有德。崔东壁夫人的自序里说,“夫女子以德为贵,诗非所宜”。王光燮作《王采薇传》云:“余以诗非女子所宜,故秘之”。诗尚非女子所宜,何况其他的学问?这两千多个女子所以还能做几句诗,填几首词者,只因为这个畸型社会向来把女子当作玩物,玩物而能做诗填词,岂不更可夸炫于人?岂不更加玩物主人的光宠?所以一般稍通文墨的丈夫都希望有“才女”做他们的玩物,替他们的老婆刻集子送人,要人知道他们的艳福。好在他们的老婆决不敢说老实话,写真实的感情,诉真实的苦痛,大都只是连篇累牍的不痛不痒的诗词而已。既可夸耀于人,又没有出乖露丑的危险,我想一部分的闺秀诗词的刻本都是这样来的吧?其次便是在一个不肯教育女子的国家里,居然有女子会做诗填词,自然令人惊异,所谓“闺阁而工吟咏,事之韵者也”。(叶观国题《长离阁集》)。物稀为贵,故读者对于女子的作品也往往不作严格的批评,正如科举时代考官,对于“北卷”另用一种宽大标准一样。在诗文选本里,闺秀与和尚,道士,同列在卷末,聊备一格而已。因此,女子的作品,正因为是女子的作品,传刻保存的机会也就不少了。再其次,才是真正有文学价值的诗词,如纪映淮,王采薇之流,在这三千种书目里,只占得绝少数而已。
三百年中有两千三百多女子作家,不可算少了。但仔细分析起来,学术的作品不上千分之五;而诗词之中,绝大多数都不痛不痒的作品,很少是本身有文学价值的。这是多么可怜的事实!
我们因此可以知道“无心插柳”,有时也可以成荫。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终是不可逃的定理。不肯教育女子,女子终不能有大成就;不许女子有学问,女子自然没有学说上的成就可说;不许女子说真话,写真情,女子的作品自然只成为不痛不痒的闺阁文艺而已。
最后,我对于钱夫人的书,要表示很诚恳的敬意。她用了十年的功力,使我们对于中国女子问题得着一个统计的基础,使我们知道女子的文化和普通文化区域上的分配是一样的,使我们知道三百年的朴学风气里也产生了几个朴学女子,又使我们知道三百年的八股教育里,女子的文艺也只是近三千种有韵的八股。钱夫人的书,是三百年文化史的一部重要材料,这是无可疑的。
钱夫人的书,考证甚谨严,排比甚明晰。她自己说:
此编于能诗者,母女,姑妇,姑侄,姊妹,家风所衍,风雅所萃,渊源所自,每就知者互举之。(卷一,页一)
这个方法,使人更明瞭我们所谓作者的环境,是于文化史家最有益的。但全书有三点,不能不认为缺陷:第一,各书皆未注明出处;第二,作家年代有可考见者,若能注明,当更有史学价值;第三,各书之下若能注明“存”,“佚”,“知”,“见”,也可增益全书的用处。钱夫人以为如何?
还有一点,也可供作者考虑。这三百年中,有些女子著作了不少的小说,弹词。远者如“心如女史”的《笔生花》,近者如劳邵振华(邵班卿之女,劳玉初之子妇)的《侠义佳人》,也都是三百年中的闺秀作品。以流传之广,影响之大而言,《笔生花》一类的书,要算是三百年中最重要的著作。钱夫人若收集这一类的著作,考订作者的真姓名和年代籍贯,列入这部闺秀文献志里,便可使这部书更完全,而后人对于这三百年的文艺真相也可以更明了了。钱夫人以为如何?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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