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锡案:谢石薨于太元十三年十二月。弘之谥议,当上于十四年。至其为殷浩请谥,不知何时。本传言其为王珣及谢氏所怨,出为余杭令。故通鉴一百七叙于十六年九月,以王珣为左仆射、谢琰为右仆射之时。盖是也。越一年,而桓玄出守义兴,其或者庙堂之上,颇为弘之说所动欤?余尝推勘纪传,察玄之出处,则孝武太元之闲,政府用人之得失,亦有可言者。自宁康元年,录尚书大司马桓温薨,其二年,仅命仆射谢安总关中书事。尚书无录公者凡三年。太元元年,始进安中书监、录尚书事。八年,命琅邪王道子录尚书六条事,以谢石为尚书令。然政柄犹在于安。至十年八月,安薨,道子加领扬州刺史、录尚书。自是始专政,而谢石为尚书令如故。十三年十二月,石卒。十四年九月,以左仆射陆纳为令。桓玄至是二十二岁矣,尚未出仕。盖十五年九月以吴郡太守王珣为尚书仆射(珣传作右仆射),领吏部。谢安夙疑之而不用。安死,而政府犹沿其雅意也。十六年始拜太子洗马。其为珣所援引,较然甚明。观范弘之传,言珣之护持桓氏,及珣本传,言珣卒后,玄与道子书,悼叹之深,(此书见御览二百十一引晋中兴书及三百八十引谢安别传)可见二人互相交结。则玄之出仕,必珣所引用,其故可知也。及十七年出玄补外,珣仍握选政而不能救,是必出于谢琰之意,而道子从之。珣迫于录公,故不能抗耳。玄自义兴还后,上疏自辩曰:“自顷权门日盛,丑政实繁。咸称述时旨,互相扇附。以臣之兄弟,皆晋之罪人;臣等复何理苟存圣世?”(玄传)玄此时羽毛未丰,忧危方盛,必不敢指斥相王。当代大臣,家世足当权门之目者,非谢氏而谁?称述时旨者,言石、琰等祖述安之意旨也。则玄之不得志,始终为安兄弟父子所扼,又可知矣。琰虽恶范弘之,而于其暴扬桓温之恶,未必不采纳其言。道子于众中辱玄,言桓温晚来欲作贼,殆亦有弘之所上之书存于胸中,故乘酒兴,不觉倾吐而出也。然春秋传不云乎,当其时,不能治也。后之人何罪?东晋君臣,畏桓氏之强,于温之死,方宠以殊礼,称为伊、霍。道子身为辅相,朝野具瞻,既不能用弘之之言,大明国典;复不能慎其颦笑,知玄之雄豪可疑,而无术以制之,加以挫辱,使之愧耻,无以自容。徒一旦得志,肆其愤毒。遂致父子俱死人手,为天下笑,非不幸也。
晋书桓玄传云:“玄常负其才地,以雄豪自处。朝廷疑而未用。年二十三,始拜太子洗马。时议谓温有不臣之迹,故折玄兄弟而为素官。太元末,出为义兴太守,郁郁不得志。尝登高望震泽叹曰:‘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弃官归国。” 嘉锡案:玄死于元兴三年,年三十六(见本传)。其二十三时,乃晋孝武太元十六年也。建康实录九云:“太元十七年九月,除南郡公桓玄义兴太守。”太元凡二十一年,则十七年不得谓之末。晋书误也。玄其时年二十四,其自义兴还,不知何时。魏书岛夷桓玄传云:“玄出为义兴太守,不得志,少时去职。”考释宝唱比丘尼传一云:“荆州刺史王忱死,烈宗意欲以王恭代之。时桓玄在江陵,知殷仲堪弱才,乃遣使凭妙音尼为堪图州。”检孝武纪,太元十七年十月,王忱卒。十一月以殷仲堪为荆州刺史。玄以九月出为太守,旋去职,还都,见道子。而十月已在江陵,则其到义兴任,不过十许日耳。玄擅自去官,而道子不问,亦不复用,又从而挫辱之,宜玄之益不自安,切齿于道子矣(见道子传)。通鉴一百八以为玄先诣道子,后出补义兴太守,亦误也。
嘉锡又案:御览三百八十七引续晋阳秋曰:“桓玄尝诣会稽王道子。道子已醉,对玄张眼属四坐云:‘桓温作贼!’玄见此辞势难测,伏席流汗。长史谢重敛板正色曰:‘故大司马公废昏立明,功全社稷。风尘之论,宜绝圣听。’”孝标以其与世说无大异,故但存其论说。然其言仍可供参考,爰复录之于此。
102 宣武移镇南州,〔一〕制街衢平直。人谓王东亭曰:王司徒传曰:“王珣字元琳,丞相导之孙,领军洽之子也。少以清秀称。大司马桓温辟为主簿,从讨袁真,封交趾望海县东亭侯,累迁尚书左仆射、领选、进尚书令。”“丞相初营建康,无所因承,而制置纡曲,方此为劣。”晋阳秋曰:“苏峻既诛,大事克平之后,都邑残荒。温峤议徙都豫章,以即丰全。朝士及三吴豪杰,谓可迁都会稽,王导独谓‘不宜迁都。建业,往之秣陵,古者既有帝王所治之表,又孙仲谋、刘玄德俱谓是王者之宅。今虽凋残,宜修劳来旋定之道,镇静群情。且百堵皆作,何患不克复乎!’终至康宁,导之策也。”东亭曰:“此丞相乃所以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国;若使阡陌条畅,则一览而尽。故纡余委曲,若不可测。”〔二〕
【笺疏】
〔一〕 程炎震云:“文选二十二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一首注引水经注曰:‘淮南郡之于湖县南,所谓姑孰,即所谓南州矣。’案赵一清曰:‘今本水经注沔水篇无此文。’”
程氏又云:“晋书哀帝纪:‘兴宁二年五月,以桓温为扬州牧,录尚书事。八月,温至赭圻,遂城而居之。’通鉴:‘兴宁三年,移镇姑孰。’盖遥领扬州牧,州府即随之而移。以姑孰在建康南,故得南州之名,如西州之比矣。”〔二〕
嘉锡案:景定建康志十六云:“今台城在府城东北,而御街迤逦向南,属之朱雀门。”则其势诚纡回深远不可测
103 桓玄诣殷荆州,殷在妾房昼眠,左右辞不之通。桓后言及此事,殷云:“初不眠,纵有此,岂不以‘贤贤易色’也。”孔安国注论语曰:“言以好色之心好贤人则善。”
104 桓玄问羊孚:羊氏谱曰:“孚字子道,泰山人。祖楷,尚书郎。父绥,中书郎。孚历太学博士、州别驾、太尉参军。年四十六卒。”“何以共重吴声?”羊曰:“当以其妖而浮。”
105 谢混问羊孚:“何以器举瑚琏?”晋安帝纪曰:“混字叔源,陈郡人,司空琰少子也。文学砥砺立名。累迁中书令、尚书左仆射。坐党刘毅伏诛。”论语:“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郑玄注曰:“黍稷器。夏曰瑚,殷曰琏。”羊曰:“故当以为接神之器。”
106 桓玄既篡位,〔一〕后御床微陷,群臣失色。侍中殷仲文进曰:续晋阳秋曰:“仲文字仲文,陈郡人。祖融,太常。父康,吴兴太守。仲文闻玄平京邑,弃郡投焉。〔二〕玄甚说之,引为咨议参军。〔三〕时王谧见礼而不亲,卞范之被亲而少礼。其宠遇隆重,兼于王、卞矣。及玄篡位,以佐命亲贵,厚自封崇。舆马器服,穷极绮丽,后房妓妾数十,丝竹不绝音。性甚贪吝,多纳贿赂,家累千金,常若不足。玄既败,先投义军。累迁侍中尚书。以罪伏诛。”“当由圣德渊重,厚地所以不能载。”时人善之。〔四〕
【校文】
注“咨议” 景宋本作“谘议”。
【笺疏】
〔一〕 程炎震云:“元兴二年,桓玄篡位。”〔二〕
程炎震云:“晋书云:‘仲文为新安太守,弃众投玄。’此处盖有脱文。”〔三〕
文选集注六十二江文通拟殷东阳兴瞩诗注引王韶晋纪云“仲文少有才,美容貌,桓玄姊夫。玄甚悦之,引为谘议参军。”〔四〕
李慈铭云:“案此学裴楷‘天得一以清’之言,而取媚无稽,流为狂悖。晋武帝受禅,至惠而衰,得一之征,实为显着。灵宝篡逆,覆载不容,仲文晋臣,谬称名士。而既弃朝廷所授之郡、复忘其兄仲堪之仇。蒙面丧心,敢诬厚地。犬彘不食,无忌小人。临川之简编,夸其言语,无识甚矣!”
107 桓玄既篡位,将改置直馆,问左右:“虎贲中郎省,应在何处?”有人答曰:“无省。”当时殊忤旨。问:“何以知无?”答曰:“潘岳秋兴赋叙曰:‘余兼虎贲中郎将,寓直散骑之省。’岳别见。其赋叙曰:“晋十有四年,余年三十二始见二毛,以太尉掾兼虎贲中郎将,寓直散骑之省。高阁连云,阳景罕曜。仆野人也,猥厕朝列,譬犹池鱼笼鸟!有江湖山薮之思。于是染翰操纸,慨然而赋。于时秋至,故以秋兴命篇。”玄咨嗟称善。刘谦之晋纪曰:“玄欲复虎贲中郎将,疑应直与不,访之僚佐,咸莫能定。参军刘简之对曰:〔一〕‘昔潘岳秋兴赋叙云:“余兼虎贲中郎将,寓直于散骑之省。”以此言之,是应直也。’玄欢然从之。”此语微异,又答者未知姓名,故详载之。
【校文】
“殊忤旨” “殊”,景宋本及沈本俱作“绝”。
【笺疏】
〔一〕 程炎震云:“刘简之文选十三秋兴赋注引作刘荀之,御览二百四十一引作刘兰之,皆误也。简之者,谦之之兄,彭城吕人,见宋书刘康祖传。” 嘉锡案:姚振宗隋志考证三十九以简之为即本书方正篇之刘简,误也。简之弟名谦之、虔之,简弟名耽,非一人明矣。隋志:梁有晋太尉咨议刘简之集十卷亡。
108 谢灵运好戴曲柄笠,丘渊之新集录曰:“灵运,陈郡阳夏人。祖玄,车骑将军。父涣,秘书郎。灵运历秘书监、侍中、临川内史。以罪伏诛。”〔一〕孔隐士谓曰:“卿欲希心高远,何不能遗曲盖之貌?”〔二〕宋书曰:“孔淳之字彦深,鲁国人。少以辞荣就约,征聘无所就。元嘉初,散骑郎征,不到,隐上虞山。”谢答曰:“将不畏影者,〔三〕未能忘怀。”庄子云:“渔父谓孔子曰:‘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逾数而迹逾多,走逾疾而影不离,自以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脩心守真,还以物与人,则无异矣。不脩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事者乎?’”【校文】
注“以罪伏诛” 景宋本及沈本俱无“以罪”二字。
【笺疏】
〔一〕 晋书谢玄传曰:“子瑍嗣,秘书郎,早卒。子灵运嗣。瑍少不惠,而灵运文藻艳逸。玄尝称曰:‘我尚生瑍,瑍那得不生灵运?’” 嘉锡案:玄以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卒,年四十六,而据宋书谢灵运传灵运以宋文帝元嘉十年于广州弃市,年四十九。以此推之,当生于太元十年。玄卒之时,灵运尚不满四岁,甫能牙牙学语,何从知其文藻艳逸乎?宋书作“瑍生而不慧,灵运幼便颖悟,玄甚异之,谓亲知曰:‘我乃生瑍,瑍那得生灵运’”,是也。晋书妄加改窜,遂成语病耳。诗品上云:“灵运生于会稽,旬日而谢玄亡。”此又传闻之谬,与晋书所言两失之矣。
〔二〕
程炎震云:“晋书艺术陈训传云:‘周亢问训以官位,训曰:“酉年当有曲盖。”后亢果为金紫将军。’蜀志诸葛亮传注:‘亮南征,赐曲盖一。’吴志孙峻传注:‘留赞解曲盖印绶付子弟以归。’”程氏又云:“古今注:‘曲盖,太公所作也。武王伐纣,大风折盖。太公因折盖之形而制曲盖焉。战国常以赐将帅,自汉朝乘舆用四,谓为●輗盖。有军号者赐其一也。’”
俞樾春在堂随笔八云:“古今注:太公因折盖之形而制曲盖焉。曲盖之制,于古无征。余观冯氏金石索载嘉祥刘村洪福院汉画像石,有周公辅成王像。成王居中,旁一人执盖,其盖折而下垂。此正古曲盖之制。盖太公因折盖而制曲盖,自当曲而下垂。若曲而上,则失其义矣。世人罕知此制,故特表出之。” 嘉锡案:崔豹之书名古今注,其舆服注一篇,皆考当时之制,而证之于古。然则有军号者方得赐曲盖,晋制盖与汉同。笠者,野人高士之服,而曲柄笠,笠上有柄,曲而后垂,绝似曲盖之形。灵运好戴之,故淳之讥其虽希心高远,而不能忘情于轩冕也。灵运以为惟畏影者乃始恶迹,心苟漠然不以为意,何迹之足畏?如淳之言,将无犹有贵贱之形迹存于胸中,未能尽忘乎?
〔三〕
李慈铭云:“案‘将不’者犹言‘将毋’也,即今所谓‘得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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