璩与刘孔才书曰:听广陵之清散。傅玄琴赋曰:马融谭思于止息。”然引应及傅者,明古有此曲,转以相证耳。非嵇康之言,出于此也。文选同卷又载潘安仁笙赋曰:“辍张女之哀弹,流广陵之名散。”由斯以谈,则广陵散乃古之名曲,弹之者不一其人,非嵇康之所独得。康死之后,其曲仍流传不辍,未尝因康死而便至绝响也。世说及魏志注所引康别传,载康临终之言,盖康自以为妙绝时人,不同凡响,平生过自珍贵,不肯教人。及将死之时,遂发此叹,以为从此以后,无复能继己者耳。后人耳食相传,误以为能弹此曲者,惟叔夜一人。遂转相傅会,造此言语,谓其初为古之灵鬼所授,其后为嵇之精魂所传。信若斯言,则魏志王粲传注引文章叙录,应璩以嘉平四年卒,通鉴七十八书嵇康以景元三年卒,相去不过十年,正同时之人。璩所谓听广陵之清散者,岂康为之鼓抚耶?抑灵鬼先出教之操弄耶?潘岳之死,通鉴八十三系之永康元年,距康被害已三十八年,广陵散当已久绝。而云“流广陵之名散”,岂康死后数数显灵耶?读李善注古有此曲,今并犹存之语,知一切志怪之书,皆非实录,无稽之谈,本不足辩。以欲明世说所载,不过康时感叹之言,广陵散实未尝绝,故不免词费如此。其余一切纪载,如谓广陵散为嵇叔夜所作及袁孝尼所传者,皆不可信。具详辅仁学志五卷戴生明扬广陵散考中,此不复论。
〔五〕
嵇中散集二与吕悌绝交书曰:“昔与足下,年时相比,以故数面相亲。足下笃意,遂成大好。及中闲知阿都志力开悟,每喜足下家复有此弟。而阿都去年,向吾有言,诚忿足下,意欲发举,吾深抑之。亦自恃足下不足迫之,故从吾言。闲令足下因其顺亲,盖惜足下门户,欲令彼此无恙也。又足下许吾终不系都,以子父六人为誓,吾乃慨然感足下。重言慰都,都遂释然,不复兴意。足下阴自阻疑,密表系都。先首服诬都。此为都故信吾,又无言。何意足下苞藏祸心耶!都之含忍足下,实由吾言。今都获罪,吾为负之。吾之负都,由足下之负吾也。怅然失图,复何言哉?若此,无心复与足下交矣。古之君子绝交,不出丑言。从此别矣,临别恨恨。嵇康白。” 嘉锡案:吕巽字长悌,见魏志杜畿传注。阿都盖吕安小字。中散调停吕氏兄弟间之曲折,具见于此书。据其所言,巽先密表系安,旋复自承诬告,后乃别以阴谋陷害也。至云“今都获罪,吾为负之”。可见安先定罪徙边,后乃见杀,与干宝之言合。向使安入狱即死,则中散亦已系狱,岂尚从容与巽绝交哉?
〔六〕
嘉锡案:叔夜之死,晋书本传及魏志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文选恨赋注引臧荣绪晋书,并孝标此注所引晋阳秋文士传,均言吕安被兄诬告,引康为证见诛,不言安尝徙边及与康书事。惟文选思旧赋注亦引干宝晋书,与公孙罗所引略同。然李善于此无所考辨,罗独明干宝之是,证嵇绍之非,其言甚核。五臣李周翰注,亦谓绍之家集未足可据。然则叔夜之死,实因吕安一书,牵连受祸,非仅因证安被诬事也。是亦读史者所当知矣。文选集注又引陆善经注,以为详其书意,自“吾子植根芳苑”已下,则非与康明矣。陆氏之意,盖谓吕安与康至善,不应诋康也。余谓叔夜下狱之后,作幽愤诗亦云:“曰余不敏,好善闇人。”似有悔与安交之意。当时情事如何,固非吾辈所了。惟使吕安下狱即死,无徙边之事,则景真书中明云“经迥路,涉沙漠”,所言皆边塞之景。安既未至其地,时人恶得误以为安作也?且嵇绍欲辨明此书非吕仲悌与其父者,只须曰“仲悌未尝至边郡,书中情景皆不合”,数语足矣。何用屑屑叙赵景真之本末哉?惟其吕安实尝徙边,虽绍亦不敢言无此事,始详叙赵景真之本末,明其尝至辽东,以证此书之为景真作也。夫吕安既已徙边,又追回下狱,与叔夜俱死,则二人之死,不独因吕巽之诬亦明矣。嵇绍欲为晋忠臣,不欲其父不忠于晋,使人谓彼为罪人之子,故有此辩。其实不忠于晋者,未必非忠于魏也。绍叙赵景真事,见言语篇注。
〔七〕
嘉锡案:钟会衔康不为之礼,遂因而谮康。事见本书简傲篇及魏志王粲传注。钟会本传亦曰:“迁司隶校尉,虽在外司,时政损益,当世与夺,无不综与。嵇康等见诛,皆会谋也。”盖会时以司隶治吕安之狱,故得庭论康。
3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一〕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见顾恺之书赞。语林曰:“太初从魏帝拜陵,陪列于松柏下。时暴雨霹雳,正中所立之树。冠冕焦坏,左右睹之皆伏,太初颜色不改。”臧荣绪又以为诸葛诞也。〔二〕
【校文】
“衣服焦然” “焦”,景宋本及沈本作“燋”。
注“松柏下” 沈本“柏”下有“之”字。
【笺疏】
〔一〕 嘉锡案:山谷内集注引作“读书如故”。
〔二〕
嘉锡案:书钞百五十二,御览十三,事类赋三并引曹嘉之晋纪曰:“诸葛诞以气迈称。常倚柱读书,霹雳震其柱,诞自若。”臧荣绪晋书盖本于此。
4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名士传曰:“戎由是幼有神理之称也。”
5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纵百姓观之。〔一〕王戎七岁,〔二〕亦往看。虎承闲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竹林七贤论曰:“明帝自阁上望见,使人问戎姓名而异之。”【笺疏】
〔一〕 水经十六谷水注引竹林七贤论曰:“王戎幼而清秀。魏明帝于宣武场上为栏苞虎阱,使力士袒裼,迭与之搏,纵百姓观之。”〔二〕
程炎震云:“晋书戎传云‘惠帝永兴二年卒,年七十二’,则七□是齐王芳正始二年。此云明帝,误矣。”
6王戎为侍中,南郡太守刘肇遗筒中笺布五端,〔一〕戎虽不受,厚报其书。晋阳秋曰:“司隶校尉刘毅奏:‘南郡太守刘□以布五十疋杂物遗前豫州刺史王戎,请槛车征付廷尉治罪,除名终身。’戎以书未达,不坐。”竹林七贤论曰:“戎报□书,议者佥以为讥。世祖患之,乃发口诏曰:‘以戎之为士,义岂怀私?’”议者乃息,戎亦不谢。”【笺疏】
〔一〕 李详云:“案文选蜀都赋刘逵注:‘黄润筒中,细布也。’扬雄蜀都赋:‘筒中黄润,一端数金。’左传昭二十六年杜注:‘二丈为一端。’”
7裴叔则被收,神气无变,举止自若。求纸笔作书。书成,救者多,乃得免。〔一〕后位仪同三司。晋诸公赞曰:“楷息瓒,取杨骏女。骏诛,以相婚党,收付廷尉。侍中傅祗证楷素意,由此得免。”名士传曰:“楚王之难,李肇恶楷名重,收将害之。楷神色不变,举动自若,诸人请救,得免。”晋阳秋曰:“楷与王戎俱加仪同三司。”【校文】
注“以相婚党” “相”,景宋本及沈本作“楷”。
【笺疏】
〔一〕 程炎震云:“晋书楷传:‘楚王之难,楷以匿免,不被收。’刘注具二说而不能决,盖以广异同。以当日情事推之,玮举事一日而败,恐不得收楷。晋书不从名士传,得之。”
8王夷甫尝属族人事,经时未行,遇于一处饮燕,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掷其面。〔一〕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 汝看我眼光,迺出牛背上。”王夷甫盖自谓风神英俊,不至与人校。
【笺疏】
〔一〕 李慈铭云:“案玉篇木部:‘樏,力诡切。扁榼谓之樏。’广韵四纸:‘樏,力委切。似盘中有隔也。’樏即说文之欙,读平声,力追切。引虞书说:‘山行乘欙。’康熙字典引唐韵:‘音累,似盘中有隔也。’” 嘉锡案:类聚八十二引杜兰香别传曰“香降,张硕□瓦榼酒七子樏。樏多菜而无他味,亦有世间常菜,并有非时菜”云云。七子樏,盖樏中有七隔,以盛肴馔,即今之食盒,一名攒盒者是也。书钞一百四十二引祖台之志怪云:“建康小吏曹着见庐山夫人,为设酒馔,下七子盒盘,盘内无俗闲常肴敉。” 所谓七子盒盘,亦即樏也。东坡续集卷四与滕达道书简云: “某好□具野饮,欲问公求红朱累子两卓二十四隔者。”累子亦即樏也。日本狩谷望之倭名类聚钞注卷六曰:“樏,其器有隔,故谓之累,言其多也。后从木作樏。”余详任诞篇“襄阳罗友” 条。
9裴遐在周馥所,〔一〕馥设主人。邓粲晋纪曰:“馥字祖宣,汝南人。代刘淮为镇东将军,镇寿阳。移檄四方,欲奉迎天子。元皇使甘卓攻之,馥出奔,道卒。”遐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二〕遐正戏,不时为饮。司马恚,因曳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三〕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闇当故耳。”〔四〕一作闇故当耳。一作真是斗将故耳。
【笺疏】
〔一〕 嘉锡案:遐附见裴楷传。
〔二〕
程炎震云:“晋书遐传云,在平东将军周馥坐,故得有司马。”〔三〕
程炎震云:“御览三百九十三引邓粲晋纪曰:‘同类有试遐者,推堕床下,遐拂衣还坐,言无异色。’”〔四〕
“闇当”未详。陈仅扪烛脞谈十二曰:“闇当似云默受,当读为抵当之当,去声。” 嘉锡案:陈说亦想当然耳。未便可从。
10 刘庆孙在太傅府,于时人士,多为所构。唯庾子嵩纵心事外,无迹可闲。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冀其有吝,于此可乘。晋阳秋曰:“刘舆字庆孙,〔一〕中山人。有豪侠才算,善交结。为范阳王虓所昵,虓薨,太傅召之,大相委仗,用为长史。”八王故事曰:“司马越字元超,高密王泰长子。少尚布衣之操,为中外所归。累迁司空、太傅。”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坠几上,以头就穿取,〔二〕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娑千万,〔三〕随公所取。”于是乃服。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四〕
【笺疏】
〔一〕 嘉锡案:刘舆乃刘琨之兄,晋书附琨传。世说此条注及赏誉篇“太傅府有三才”条注皆作“舆”。而仇隙篇“刘玙兄弟”,正文及注则皆作“玙”,必有一误。丁国钧晋书校文三曰:“以弟名琨例之,疑本作‘玙’。”然今晋书无作“玙”者。
〔二〕
程炎震云:“通典五十七云:‘帻,汉制,上下群臣贵贱皆服之。晋因之。’帻有屋,故得以头就穿取。”〔三〕
程炎震云:“故可字,娑字,晋书本传皆无。”李慈铭云:“案晋书作二千万,娑字盖当时方言,如馨字、阿堵字之比耳。‘以小人之虑’二句,晋书作司马越语。”刘盼遂曰:“按:两娑千万者,两三千万也。娑以声借作三。娑、三双声,今北方多读三如沙,想当典午之世而已然矣。世说多录当日方言,此亦一斑。刘氏助字辨略云:‘两娑千万,娑,语辞,犹言两个千万也。’按淇以娑为语辞,无征。晋书庾敳传作‘两千万’,盖不知古语而删。” 嘉锡案:北史儒林李业兴传云:“业兴上党长子人,家世 农夫,虽学殖而旧音不改。梁武问其宗门多少?答曰:‘萨四十家。’”盖三转为沙,重言之则为萨。此又两娑为两三之证。今山西人犹读三为萨。
〔四〕
程炎震云:“晋书以小人云云为司马越语。”
11 王夷甫与裴景声志好不同。景声恶欲取之,卒不能回。乃故诣王,肆言极骂,要王答己,欲以分谤。王不为动色,徐曰:“白眼儿遂作。”晋诸公赞曰:“邈字景声,河东闻喜人。少有通才,从兄頠器赏之,每与清言,终日达曙。自谓理构多如,辄每谢之,然未能出也。历太傅从事中郎、左司马,监东海王军事。少为文士,而经事为将,虽非其才,而以罕重称也。”【校文】
注“多如” “如”,景宋本及沈本俱作“知”。
12 王夷甫长裴成公四岁,〔一〕不与相知。时共集一处,皆当时名士,谓王曰:“裴令令望何足计!”王便卿裴。裴曰:“自可全君雅志。”裴頠,已见。
【笺疏】
〔一〕 程炎震云:“据晋书王、裴二传,则王长裴五岁。”
13 有往来者云:庾公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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