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以王中郎比车骑,车骑闻之曰:“伊窟窟成就。〔一〕”续晋阳秋曰:“坦之雅贵有识量,风格峻整。”【笺疏】
〔一〕 嘉锡案:车骑,谢玄也。窟窟无义,当作掘掘,以形声相近致讹耳。说文:“搰,掘也。掘,搰也。”左氏哀二十六年传:“掘褚师定子之墓焚之。”释文云:“本或作搰。”庄子天地篇云:“子贡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遂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释文云:“搰搰,用力貌。”晋人谈论,好称引老、庄,必庄子别本有作掘掘者,故谢玄用之,云掘掘成就者,言坦之随事辄搰搰用力,故能成就其志业也。谢玄有经国之略,其平生使才,虽履屐闲,咸得其任。是亦能搰搰用其心力者。卒之克建大勋,为晋室安危所系,与王坦之功名略等。其称坦之之言,殆即所以自寓也。
73 谢太傅谓王孝伯:“刘尹亦奇自知,然不言胜长史。”
74 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子猷、子重多说俗事,王氏谱曰:“操之字子重,羲之第六子。历秘书监、侍中、尚书、豫章太守。”子敬寒温而已。既出,坐客问谢公:“向三贤孰愈?”谢公曰:“小者最胜。”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一〕推此知之。”【笺疏】
〔一〕 刘盼遂曰:“二语本易系辞传。”
75 谢公问王子敬:“君书何如君家尊?”答曰:“固当不同。”公曰:“外人论殊不尔。”王曰:“外人那得知?”〔一〕宋明帝文章志曰:“献之善隶书,变右军法为今体。字画秀媚,妙绝时伦,与父俱得名。其章草疏弱,殊不及父。或讯献之云:‘羲之书胜不?’‘莫能判。’有问羲之云:‘世论卿书不逮献之?’答曰:‘殊不尔也。’它日见献之,问:‘尊君书何如?’献之不答。又问:‘论者云,君固当不如?’献之笑而答曰:‘人那得知之也。’”【笺疏】
〔一〕 法书要录一南齐王僧虔论书云:“谢安亦入能流,殊亦自重。得子敬书,有时裂作校纸。”张怀瓘书断卷中云:“谢安学草正于右军,右军云:‘卿是解书者。’”又卷下云:“小王尝与谢安书,意必珍录;乃题后答之,亦以为恨。或曰:安问子敬:‘君书何如家君?’答云:‘固当不同。’安云:‘外论殊不尔!’又云:‘人那得知。’此乃短谢公也。”嘉锡案:据此两书所言,则谢安既自重其书,又甚尊右军,而颇轻子敬。其发问时,盖亦有此意。子敬心不平之,故答之如此。所谓“外人那得知”者,即以隐斥安石,非真与其父争名也。
76 王孝伯问谢太傅:“林公何如长史?”太傅曰:“长史韶兴。”〔一〕问:“何如刘尹?”谢曰:“噫!刘尹秀。”王曰:“若如公言,并不如此二人邪?”谢云:“身意正尔也。”【笺疏】
〔一〕 嘉锡案:濛自言“韶音令辞胜刘惔”,故谢亦赞其有韶美之兴会也。
77 人有问太傅:“子敬可是先辈谁比?”谢曰:“阿敬近撮王、刘之标。”续晋阳秋曰:“献之文义并非所长,而能撮其胜会,故擅名一时,为风流之冠也。”
78 谢公语孝伯:“君祖比刘尹,故为得逮。”孝伯云:“刘尹非不能逮,直不逮。”言濛质,而惔文也。
79 袁彦伯为吏部郎,〔一〕子敬与郗嘉宾书曰:“彦伯已入,殊足顿兴往之气。故知捶挞自难为人,冀小却,当复差耳。”〔二〕
【笺疏】
〔一〕 程炎震云:“彦伯为吏部郎在宁康中。”〔二〕
嘉锡案:御览二百十六引袁宏与谢仆射书曰:“闻见拟为吏部郎,不知审尔?果当至此,诚相遇之过。”谢仆射者,安也。晋书孝武帝纪:宁康元年九月,以吏部尚书谢安为尚书仆射。捶挞,谓笞刑也。唐律疏议一曰:“笞者,击也。又训为耻。言人有小愆,法须惩诫,故加捶挞以耻之。”唐书刑法志亦曰:“笞之为言耻也。凡过之小者,捶挞以耻之。”子敬所以言此者,既喜彦伯之入吏部,又以晋世尚书郎不免笞挞,虑其蒙受耻辱,殆难为人也。日知录二十八有“职官受杖”一条,略云:“撞郎之事,始自汉明,后代因之,有杖属官之法。曹公性严,掾属公事,往往加杖。魏略:‘韩宣以当受杖,豫脱葱缠裈而缚。’晋书王濛传:‘为司徒左西属,濛以此职有谴则应受杖,固辞。诏为停罚,犹不就。’南齐书陆澄传:‘郎官旧有坐杖,有名无实。澄在官,积前后罚,一日并受千杖。’南史萧琛传:‘齐明帝用法严峻,尚书郎坐杖罚者,皆即科行。琛乃密启曰:“ 郎有杖起自后汉,尔时郎官位卑,亲主文案,与令史不异,故郎三十五人,令史二十人。士人多耻为此职。自魏、晋以来,郎官稍重。今方参用高华,吏部又近于通贵。不应官高昔品,而罚遵曩科。所以从来弹举,止是空文。许以推迁,或逢赦恩,或入春令,便得停息。乞特赐输赎,使与令史有异,以彰优缓之泽。”帝纳之。自是应受罚者,依旧不行。’此今日公谴拟杖之所自始。”顾氏所引,虽无晋世吏部郎受杖之明文,然御览六百五十引王隐晋书曰:“武帝以山涛为司徒,频让,不许。出而径归家。左丞白褒又奏涛违诏,杖褒五十。”又引傅集曰:“咸为左丞,杨济与咸书曰:‘昨遣人相视,受罚云大重,以为恒然,相念杖痕不耐风寒,宜深慎护,不可轻也。’咸答:‘违距上命,稽停诏罚,退思此罪,在于不测。才加罚黜,退用战悸。何复以杖重为剧?’”考宋书百官志:尚书丞郎虽为第六品,然书钞六十引晋百官志曰“左丞总领纲纪”,则其职任实远在曹郎之上。故宋志又称郎呼二丞曰左君右君。左丞尚以公事至受重杖,何有于吏部郎乎?子敬之意谓彦伯既知此职不免捶挞,当即进表辞让,或可得诏停罚,如王濛故事。故曰:“冀小却,当复差耳。”广雅释言:“ 却,退也。”方言三:“差,愈也。南楚病愈者谓之差。”此条因言彦伯有兴往之气,故入品藻。
80 王子猷、子敬兄弟共赏高士传人及赞。子敬赏井丹高洁,子猷云:“未若长卿慢世。”〔一〕嵇康高士传曰:“丹字大春,扶风郿人。博学高论,京师为之语曰:‘五经纷纶井大春,未尝书刺谒一人。’北宫五王更请,莫能致。新阳侯阴就使人要之,不得已而行。侯设麦饭、葱菜,以观其意,丹推却曰:‘以君侯能供美膳,故来相过,何谓如此!’乃出盛馔。侯起,左右进辇,丹笑曰:‘闻桀、纣驾人车,此所谓人车者邪?’侯即去辇。越骑梁松,贵震朝廷,请交丹,丹不肯见。后丹得时疾,松自将医视之。病愈久之,松失大男磊,丹一往吊之,时宾客满廷,丹裘褐不完,入门,坐者皆悚,望其颜色。丹四向长揖,〔二〕前与松语,客主礼毕后,长揖径坐,莫得与语。不肯为吏,径出,后遂隐遁。其赞曰:‘井丹高洁,不慕荣贵。抗节五王,不交非类。显讥辇车,左右失气。披褐长揖,义陵群萃。’”“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字长卿。初为郎,事景帝。梁孝王来朝,从游说士邹阳等,相如说之,因病免游梁。后过临卬,富人卓王孙女文君新寡,好音,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奔之,俱归成都。后居贫,至临卬买酒舍,文君当垆,相如着犊鼻□,涤器市中。为人口吃,善属文。仕宦不慕高爵,常讬疾不与公卿大事。终于家。其赞曰:‘长卿慢世,越礼自放。犊鼻居市,不耻其状。讬疾避官,蔑此卿相。乃赋大人,超然莫尚。’”【笺疏】
〔一〕 嘉锡案:二王平生,皆可于此见之。子敬赏井丹之高洁,故其为人峻整,不交非类(见忿狷篇注)。子猷爱长卿之慢世,故任诞不羁。中兴书言其欲为傲达,放肆声色颇过度。时人钦其才,秽其行(见任诞篇注)。岂非慢世之效欤?右军尝箴谢安之虚谈废务,浮文妨要,以为非宜(见言语篇)。又尝诫谢万之迈往不屑,劝其积小以致高大(见本传)。而子猷为桓冲骑兵参军,至不知身在何署,惟解道“西山朝来致有爽气”耳(见简傲篇)。以此为名士,真庾翼所谓“此辈宜束之高阁”者也。右军欲教子孙以敦厚退让,令举策数马,仿佛万石之风(见本传与谢万书)。而子猷之轻薄如此,即子敬亦不免有骄慢之失,致为郗愔、顾辟疆所愤怒(见简傲篇)。乃知自王、何清谈,嵇、阮作达,终晋之世,成为风气。虽名父不能化其子。而其习俗,往而不返。晋之所以为晋,亦可知矣。 〔二〕
刘盼遂曰:“按四向长揖,犹袁绍之横揖也(魏志绍传注引献帝春秋)。今吾乡谓之撒网揖。王葵园校谓‘四向无解’,改作‘西向’,失之。” 嘉锡案:“四向长揖”,今俗又谓之“罗圈揖”。
81 有人问袁侍中袁氏谱曰:“恪之字元祖,陈郡阳夏人。祖王孙,司徒从事中郎。父纶,临汝令。恪之仕黄门侍郎,义熙初为侍中。”曰:“殷仲堪何如韩康伯?”答曰:“理义所得,优劣乃复未辨;然门庭萧寂,居然有名士风流,殷不及韩。”故殷作诔云:“荆门昼掩,闲庭晏然。”
82 王子敬问谢公:“嘉宾何如道季?”答曰:“道季诚复钞撮清悟,嘉宾故自上。”〔一〕谓超拔也。
【笺疏】
〔一〕 说文:“钞,叉取也。”“撮,四圭也。一曰两指撮也。”春秋序正义引刘向别录云:“左丘明授曾申,申授吴起,起授其子期,期授楚人铎椒,铎椒作抄撮八卷,授虞卿。虞卿作抄撮九卷,授荀卿。荀卿授张苍。” 嘉锡案:史记十二诸侯年表曰:“鲁君子左丘明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王傅,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然则铎椒书所以名抄撮,正谓采取春秋,以着书耳。此云“钞撮清悟”,与续晋阳秋言王献之于文义能撮其胜会同意。言庾和之谈名理,虽复采取群言,得其清悟,然不如郗超之自然超拔也。
83 王珣疾,临困,问王武冈曰:中兴书曰:“谧字雅远,丞相导孙,车骑劭子。有才器,袭爵武冈侯,位至司徒。”“世论以我家领军比谁?”武冈曰:“世以比王北中郎。”东亭转卧向壁,叹曰:“人固不可以无年!”〔一〕领军王洽,珣之父也。年二十六卒。〔二〕珣意以其父名德过坦之而无年,故致此论。
【笺疏】
〔一〕 刘盼遂曰:“按孝标指北中郎为王坦之。坦之学诣绩业,与安石齐名,洽非其比。借时人阿好,拟于不伦,珣亦宜欣然相领,不至有无年之叹。窃谓北中郎系指王舒。本传:‘褚裒薨,遂代裒镇,除北中郎将。’考舒平生,庸庸无奇迹,正洽之媲,故时人得以相提并论。特人知王坦之之为北中郎者多,知舒之为北中郎者少,故孝标有此失耳。又南朝矜尚伐阅,拟人往往取其支属之中。此处不应独以太原王比琅邪也。” 嘉锡案:刘说固亦有理,但舒即谧之族祖。使谧所指为舒,则第称为北中郎可矣,似不必加王字。孝标之注,恐不可易。姑存其说,以俟再考。
〔二〕
程炎震云:“二十六应作三十六,辨见前。”
84 王孝伯道谢公:“浓至。”又曰:“长史虚,刘尹秀,谢公融。”谓条畅也。
85 王孝伯问谢公:“林公何如右军?”谢曰:“右军胜林公,林公在司州前亦贵彻。”不言若羲之,而言胜胡之。
86 桓玄为太傅,〔一〕大会,朝臣毕集。坐裁竟,问王桢之曰:“我何如卿第七叔?”王氏谱曰:“桢之字公干,琅邪人,徽之子。历侍中、大司马长史。”第七叔,献之也。于时宾客为之咽气。王徐徐答曰:“亡叔是一时之标,公是千载之英。”一坐欢然。
【笺疏】
〔一〕 程炎震云:“桓玄不为‘太傅’,当是‘太尉’之误,事在元兴元年。晋书桢之传作‘太尉’。”
87 桓玄问刘太常曰:〔一〕“我何如谢太傅?”〔二〕刘瑾集叙曰:“瑾字仲璋,南阳人。祖遐,父畅。畅娶王羲之女,生瑾。瑾有才力,历尚书、太常卿。”刘答曰:“公高,太傅深。”又曰:“何如贤舅子敬?”〔三〕答曰:“樝、梨、橘、柚,各有其美。”庄子曰:“樝、梨、橘、柚,其味相反,皆可于口也。” 【笺疏】
〔一〕 程炎震云:“晋书九十九玄传:‘玄为相国,楚王以平西长史刘瑾为尚书。’” 嘉锡案:隋志有晋太常卿刘瑾集九卷。
〔二〕
法书要录二梁中书侍郎虞和论书表曰:“谢灵运母刘氏,子敬之甥。故灵运能书,而特多王法。” 嘉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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