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笺疏 - 世说新语卷中之下

作者: 刘义庆 刘孝 余嘉锡 周祖谟73,993】字 目 录

:灵运母盖即刘畅之女也。

〔三〕

嘉锡案:桓玄之为人,性耽文艺,酷爱书画,纯然名士家风,而又暴戾恣睢,有同狂狡。盖是杨广、赵佶一流人物,但彼皆帝王家儿,适承末运;而玄乃欲为开国之太祖,为可笑耳。其平生最得意者,尤在书法。今以法书要录考之,王僧虔论书云:“桓玄书自比右军,议者未之许,云可比孔琳之。”虞和论书表云:“二王暮年,皆胜于少,同为终古之独绝,百代之楷式。桓玄耽玩,不能释手。乃撰二王纸迹,杂有缣素正行之尤美者,各为一帙,常置左右。及南奔,虽甚狼狈,犹以自随。擒获之后,莫知所在。”又云:“子敬常笺与简文十许纸,题最后云:‘民此书甚合,愿存之。’此书为桓玄所宝。”又云:“谢奉起庙,悉用棐材。右军取棐,书之满床,奉收得一大箦。子敬后往,谢为说右军书甚佳,而密已削作数十棐板,请子敬书之,亦甚合。奉并珍录。奉后孙履,分半与桓玄,用履为扬州主簿。”庾肩吾书品:“桓玄、敬道,品在中上。论曰:‘季琰(王□字)、桓玄,筋力俱骏。’”李嗣真后书品中中品云:“桓玄如惊蛇入草,铦锋出匣。”窦臮述书赋云:“敬道耽玩,锐思毫翰。依凭右军,志在凌乱。草狂逸而有度,正疏涩而犹惮。如浴鸟之畏人,等惊波之泛岸。”张怀瓘书断妙品云:“桓玄尝慕小王,善于草法,譬之于马,则肉翅已就,兰筋初生,畜怒而驰,日可千里。洸洸赳赳,实亦武哉。非王之武臣,即世之刺客。列缺吐火,共工触山,尤刚健倜傥。夫水火之性,各有所长。火能外光,不能内照。水能内照,不能外光。若包五行之长,则可谓通矣。”按嗣真之意谓玄书虽佳,但嫌其过刚,而乏柔美之趣耳。综各书之言观之,玄赏鉴之精既如彼,毫素之工又如此。毕生景仰,惟在二王。结习既深,故屡以献之自比。其不上拟右军者,以永和胜流,沦丧都尽,无可发问故也。身为操、莽,而自命若斯,宁复有英雄之气乎?

88 旧以桓谦比殷仲文。中兴书曰:“谦字敬祖,冲第三子。尚书仆射、中军将军。”晋安帝纪曰:“仲文有器貌才思。”桓玄时,仲文入,桓于庭中望见之,谓同坐曰:“我家中军,那得及此也!”

规箴第十

1汉武帝乳母尝于外犯事,帝欲申宪,乳母求救东方朔。汉书曰:“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朔别传曰:“朔,南阳步广里人。”列仙传云:“朔是楚人。武帝时上书说便宜,拜郎中。宣帝初,弃官而去,共谓岁星也。”朔曰:“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者,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耳。”乳母既至,朔亦侍侧,因谓曰:“汝痴耳!帝岂复忆汝乳哺时恩邪?”帝虽才雄心忍,亦深有情恋,乃凄然愍之,即敕免罪。史记滑稽传曰:“汉武帝少时,东武侯母尝养帝,后号大乳母。其子孙从奴,横暴长安中,当道夺人衣物。有司请徙乳母于边,奏可。乳母入辞。帝所幸倡郭舍人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乳母乃先见,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辞,勿去,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乳母活邪?尚何还顾邪?’于是人主怜之。诏止毋徙,罚请者。”

2京房与汉元帝共论,因问帝:“幽、厉之君何以亡?所任何人?”答曰:“其任人不忠。”房曰:“知不忠而任之,何邪?”曰:“亡国之君,各贤其臣,岂知不忠而任之?”房稽首曰:“将恐今之视古,亦犹后之视今也。”汉书曰:“京房字君明,东郡顿丘人。尤好钟律,知音声,以孝廉为郎。是时中书令石显专权,及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与房同经,论议相是非,而此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亡?所任何人?’上曰:‘君亦不明,而臣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任之邪?将以为贤邪?’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是任贤而理,任不肖而乱,自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悟而蚤纳贤?何为卒任不肖以至亡?’于是上曰:‘乱亡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悟,安得乱亡之君?’房曰:‘齐桓、二世何不以幽、厉疑之,而任竖刁、赵高,政治日乱邪?’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曰:‘自陛下即位,盗贼不禁,刑人满市’云云,问上曰:‘今治也?乱也?’上曰:‘然愈于彼。’房曰:‘前二君皆然。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曰:‘今为乱者谁?’房曰:‘上所亲与图事帷幄中者。’房指谓石显及充宗。显等乃建言,宜试房以郡守,遂以房为东郡。显发其私事,坐弃市。”【校文】

注“以房为东郡” “东”,沈本作“魏”。

3陈元方遭父丧,哭泣哀恸,躯体骨立。其母愍之,窃以锦被蒙上。郭林宗吊而见之,谓曰:“卿海内之俊才,四方是则,如何当丧,锦被蒙上?孔子曰:‘衣夫锦也,食夫稻也,于汝安乎?’论语曰:“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汝安乎?夫君子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汝安,则为之。’”吾不取也!”奋衣而去。〔一〕自后宾客绝百所日。〔二〕所,一作许。

【笺疏】

〔一〕 程炎震云:“林宗之没,乃先于太丘二十余年。范书、蔡集皆明着之,此之诬谤,可谓巨谬。”〔二〕

嘉锡案:此出语林,见御览五百六十一,文较略。又七百七引较详。而云“傅信字子思,遭父丧”云云。盖有两说。

4孙休好射雉,至其时则晨去夕反。群臣莫不止谏:“此为小物,何足甚耽?”休曰:“虽为小物,耿介过人,朕所以好之。”〔一〕环济吴纪曰:“休字子烈,吴大帝第六子。初封琅邪王,梦乘龙上天,顾不见尾。孙琳废少主,迎休立之。锐意典籍,欲毕览百家之事。〔二〕颇好射雉,至春,晨出莫反,唯此时舍书。崩,谥景皇帝。”条列吴事曰:“休在位烝烝无有遗事,唯射雉可讥。”〔三〕

【校文】

“莫不上谏” 唐本作“莫不上谏曰”。

注“吴大帝第六子” 唐本作“齐太皇帝第六子也”。

注“晨出莫反” “莫”,唐本作“暮”。

注“无有遗事” “无”,唐本作“少”。

注“唯射雉可讥” 唐本作“颇以射雉为讥云尔”。

【笺疏】

〔一〕 嘉锡案:按吴志潘浚传注引江表传曰:“权数射雉,浚谏权。权曰:‘相与别后,时时蹔出耳,不复如往日之时也。’浚出,见雉翳故在,手自撤坏之。权由是自绝,不复射雉。”今读世说及吴纪,知权父子皆有此好。但权闻义能徙,而休饰辞拒谏,以故贻讥当世。

〔二〕

嘉锡案:今吴志孙休传言“休锐意典籍”云云,与吴纪同。且载休答张布曰:“孤之涉学,群书略遍,所见不少。”又韦曜传言“休命曜依刘向故事,校定群书”,均可见休之好学。

〔三〕

嘉锡案:初学记十一引有薛莹条列吴事。吴志薛综传注引干宝晋纪:“武帝问莹孙皓之所以亡,吴士存亡者之贤愚。莹各以状对。”

5孙皓问丞相陆凯曰:“卿一宗在朝有几人?”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吴录曰:“凯字敬风,吴人,丞相逊族子。忠鲠有大节,笃志好学。初为建忠校尉,虽有军事,手不释卷。累迁左丞相。时后主暴虐,凯正直彊谏,以其宗族彊盛,不敢加诛也。”【校文】

“有几人” 唐本作“有人几”。

注“字敬风”下 唐本有“吴郡”二字。

注“不释卷” “卷”,唐本作“书”。

注“不敢加诛也” 沈本“不”上有“故”字。

6何晏、邓飏令管辂作卦,云:“不知位至三公不?”卦成,辂称引古义,深以戒之。飏曰:“此老生之常谈。”辂别传曰:“辂字公明,平原人也。明周易,声发徐州。冀州刺史裴徽举秀才,谓曰:‘何、邓二尚书有经国才略,于物理无不精也。〔一〕何尚书神明清彻,殆破秋豪,君当慎之。自言不解易中九事,必当相问。比至洛,宜善精其理。’辂曰:‘若九事皆至义,不足劳思。若阴阳者,精之久矣。’辂至洛阳,果为何尚书问,九事皆明。何曰:‘君论阴阳,此世无双也。’时邓尚书在曰:‘此君善易,而语初不论易中辞义,何邪?’辂答曰:‘夫善易者,不论易也。’何尚书含笑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也。’因谓辂曰:‘闻君非徒善论易,至于分蓍思爻,亦为神妙,试为作一卦,知位当至三公不?又顷梦青蝇数十来鼻头上,驱之不去,有何意故?’辂曰:‘鸱鸮,天下贱鸟也。及其在林食桑椹,则怀我好音。况辂心过草木,注情葵藿,敢不尽忠?唯察之尔。昔元、凯之相重华,宣慈惠和,仁义之至也。周公之翼成王,坐以待旦,敬慎之至也。故能流光六合,万国咸宁,然后据鼎足而登金铉,调阴阳而济兆民,此履道之休应,非卜筮之所明也。今君侯位重山岳,势若雷霆,望云赴景,万里驰风。而怀德者少,畏威者众,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士。〔二〕又鼻者,艮也,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今青蝇臭恶之物,而集之焉。位峻者颠,轻豪者亡,必至之分也。夫变化虽相生,极则有害。虚满虽相受,溢则有竭。圣人见阴阳之性,明存亡之理,损益以为衰,抑进以为退。是故山在地中曰谦,雷在天上曰大壮。谦则裒多益寡,大壮则非礼不履。伏愿君侯上寻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义,则三公可决,青蝇可驱。’邓曰:‘此老生之常谈。’辂曰:‘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也。’”〔三〕晏曰:“知几其神乎!古人以为难。交疏吐诚,今人以为难。今君一面尽二难之道,可谓‘明德惟馨’。诗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四〕名士传曰:“是时曹爽辅政,识者虑有危机。晏有重名,与魏姻戚,内虽怀忧,而无复退也。着五言诗以言志曰:‘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常畏大网罗,忧祸一旦并。岂若集五湖,从流唼浮萍。承宁旷中怀,何为怵惕惊。’盖因辂言,惧而赋诗。”【校文】

注“辂别传” 唐本与今本文字颇有不同,另录如下:辂别传曰:辂字公明,平原人也。八岁便好仰观星辰,得人辄问。及成人,果明周易,仰观风角占相之道,声发徐州,号曰“神童”。冀州刺史裴徽召补文学,一见清论终日,再见转为部钜鹿从事,三见转为治中,四见转为别驾。至十月,举为秀才。临辞,徽谓曰:“何、邓二尚书有经国才干,于物理不精也。何尚书神明清微,殆破秋豪,君当慎之。自言不解易中九,必当相问。比至洛,宜善精其理也。”辂曰:“若九事皆王义者,不足劳思也。若阴阳者,精之久矣。”辂至洛,果为何尚书所请,共论易九事,九事皆明。何曰:“君论阴阳,此世无双也。”时邓尚书在坐曰:“此君善易,而语初不及易中辞义,何耶?”辂寻声答曰:“夫善易者不论易。”何尚书含笑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也。”因谓辂曰:“闻君非徒善论易而已,至于分蓍思爻亦为神妙。试为作一卦,知位当至三公不?又项连青蝇数十头来鼻上,驱之不去,有何意故?”辂曰:“鸱鸮,天下贼鸟。及其在林,食桑椹则怀我好音。况辂心过草木,注情葵藿,敢不尽忠,唯之耳。昔元、凯之相重华,惠和仁义之至也。周公之翼成王,坐而待旦,敬慎之至也。故能流光六合,万国咸宁,然后据鼎足而登金,调阴阳而济兆民。此履道之休应,非卜筮之所明也。今君侯位重山岳,势若雷电,望云赴景,万里驰风,而怀德者少,畏威者众,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士。又鼻者艮,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今青蝇,臭恶之物,集而之焉。位峻者颠,轻豪者亡,必至之分也。夫变化虽相生,极则有害;虚满虽相受,溢则有竭。圣人见阴阳之性,明存亡之理,损益以为衰,抑进以退,是故山在地中曰谦,雷在天上曰大壮。谦则裒多益寡,大壮则非礼不履。仲伏愿君侯上寻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义,则三公可决,青蝇可驱。”邓尚书曰:“此老生之常谈。”辂曰:“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也。”【笺疏】

〔一〕 嘉锡案:“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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