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笺疏 - 世说新语卷下之上

作者: 刘义庆 刘孝 余嘉锡 周祖谟72,161】字 目 录

右夫人。充惮郭氏,不敢迎李。三家之说并不同,未详孰是。然李氏不还,别有余故,而世说云“自不肯还”,谬矣。且郭槐彊狠,岂能就李而为之拜乎?皆为虚也。〔五〕

【校文】

注“彊狠” “狠”,景宋本作“很”。

【笺疏】

〔一〕 李详云:“详案:隋书经籍志:梁有晋太傅贾充妻李扶集一卷。是充妻之名扶也。” 嘉锡案:李氏名字,刘注引妇人集甚明。婉之与扶,无因致误。隋志有司徒王浑妻钟夫人集一卷,此之李扶,疑亦李夫人之误。下条注“世称李夫人训”,可以为证。

〔二〕

李慈铭云:“案郭氏先封广城君,病笃改封宜城君。无广宣之号。”〔三〕

吴承仕曰:“‘语卿道何物’以今语译之,当云:‘我曾告诉你说的是什么?’何物即什么,么即物之声转。”〔四〕

嘉锡案:注称充别传云云,而上文所引别传,但有“李氏有淑性令才也”八字,并无此处所述之语。其引王隐晋书,乃两言“诏充置左右夫人”,文义重复,知“使人寻充”之下,盖脱去“充别传曰”四字。然仍无充惮郭氏不敢迎李之事。疑其犹有脱文,或以所叙与王隐书同,故□括其词,不复详引耳。

〔五〕

嘉锡案:以注之所引合观之,三家之言皆是也。晋诸公赞言世祖践●,李氏赦还,当是以泰始元年十二月遇赦。文馆词林六百六十八:西晋武帝即位,改元大赦,诏所谓“自谋反大逆不道已下,在今年十二月七日昧爽以前,皆赦除之”是也。其时充年四十八矣。齐王攸年已十九,李氏女必已为齐王妃。武帝素敬惮攸(见攸传),故李自乐浪还后,帝以其王妃之母,不便令充离异。充又宠后妻而轻故剑,不肯听其母之言,遣郭纳李。帝亦不欲重违其意,乃调停其间,听令两妻并立。此王隐书及充别传所以言“诏充置左右夫人”也。充既奉诏,其母亦□充迎李,而郭槐攘臂与之争。充畏其悍,乃讬言“谦让不敢当盛礼”,为李氏别架屋而不与之同居,犹不敢令郭知之。诸公赞言其不相往来,然王隐书言“槐晚乃知之。充出,辄使人寻充”,则其初之不免密相往来可知也。其后乃奉□禁断,不得往还。以为郭氏是太子妃之母,无离绝之理。晋书亦言“郭槐女为太子妃,帝乃下诏,断如李比,皆不得还”。按之通鉴七十九及后妃传:充之谋结婚太子,在泰始七年。而册拜太子妃,则在八年二月,去李氏之还,已六年矣。此必郭氏疑充犹未与李氏绝,乃交通宫掖,求帝下诏,假王言以临之。所谓李丰得罪晋室者,讬词焉耳。否则此诏何以不下于李氏初还之时,而顾待至六年以后乎?王隐书及冲别传所言“诏置左右夫人”,与晋诸公赞言“世祖下诏,□断往还”,本非一时之事。傅畅与王隐等各记其所闻,虽不相通,而未尝抵牾。孝标未能细心推勘,乃疑三家之说不同耳。即李氏之不还,虽缘郭槐妒嫉,及有□禁断,然二女同居,其志必不相得。当“诏置左右夫人时”,郭固不愿与李并,李亦未必愿与郭为伍。孝标必以世说云“李自不肯还”为谬,亦非也。今晋书充传兼采三家及世说,得之矣。由斯以谈,武帝感充能为晋为成济之事,及己之得立为太子,充与有力,其待充乃如慈母之爱娇子,务顺适其意,惟恐不至。既为创匹嫡之制,又宠树其后妻,断其结发之恩,颠倒错谬,未有如斯之甚者也!晋书何曾传言曾尝告其子遵等曰:“国家创业垂统,未尝闻经国远图,惟说平生常事,非贻厥孙谋之道也。”今观帝之于贾充,不惜以王言纶綍,屡与人床第之事,岂但非经国远图而已乎?开国之规模如此,有以知晋祚之不长矣。

14 贾充妻李氏作女训,行于世。李氏女,齐献王妃,郭氏女,惠帝后。充卒,李、郭女各欲令其母合葬,经年不决。贾后废,李氏乃祔,葬遂定。晋诸公赞曰:“李氏有才德,世称‘李夫人训’者。生女合,〔一〕亦才明,即齐王妃。”妇人集曰:“李氏至乐浪,遗二女典式八篇。”〔二〕王隐晋书曰:“贾后字南风,为赵王所诛。”【笺疏】

〔一〕 程炎震云:“晋书四十九充传云:‘李氏生二女:裒、裕。裒一名荃,裕一名浚。’此合字,盖即荃字之误。”〔二〕

文廷式补晋书艺文志四曰:“初学记卷四:‘华胜起于晋代,见贾充妻李夫人典戒。云像瑞图金胜之形,又取像西王母戴胜也。’玉烛宝典卷一引贾充李夫人典诫云:“每见时人月旦,问信(文氏误作讯)到户,至花胜交相遗与,为之烦心劳倦。” 嘉锡案:两书作“戒”或“诫”,而此作“式”,未知孰是?疑当作“诫”。世说所言女训,盖即此书,文氏分着于录,非也。

15 王汝南少无婚,自求郝普女。〔一〕郝氏谱曰:“普字道匡,太原襄城人。仕至洛阳太守。”〔二〕司空以其痴,会无婚处,任其意,便许之。魏氏志曰:“王昶字文舒,仕至司空。”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东海,遂为王氏母仪。或问汝南何以知之?曰:“尝见井上取水,举动容止不失常,未尝忤观。以此知之。”汝南别传曰:“襄城郝仲将,〔三〕门至孤陋,非其所偶也。君尝见其女,便求聘焉。果高朗英迈,母仪冠族。其通识余裕,皆此类。”【笺疏】

〔一〕 程炎震云:“王昶卒时,湛才十一岁,岂能自觅妇耶?”〔二〕

程炎震云:“襄城不属太原,洛阳亦无太守,皆有误字。御览四百九十引此事,云出郭子,注云:‘郝氏,襄城人。父匡,字仲时,一名普,洛阳太守。’”〔三〕

嘉锡案:郝氏谱云“普字道匡”,而此称郝仲将,郭子注又云“匡字仲时”。“时”、“将”二字,必有一误,以其名匡推之,疑作“时”为是。

16 王司徒妇,钟氏女,太傅曾孙,王氏谱曰:“夫人,黄门侍郎钟琰女。”〔一〕亦有俊才女德。妇人集曰:“夫人有文才,其诗赋颂诔行于世。”〔二〕钟、郝为娣姒,雅相亲重。钟不以贵陵郝,郝亦不以贱下钟。东海家内,则郝夫人之法。京陵家内,范钟夫人之礼。〔三〕

【笺疏】

〔一〕 李慈铭云:“案晋书列女传:琰父徽,黄门侍郎。三国志:繇孙名见者,曰豫,封列侯;曰骏,嗣为定陵侯;(毓七子,而毓弟会。传又有兄子峻,盖即一人。)曰邕;曰毅;曰辿。邕、毅皆随钟会死于蜀。徽又一人也。琰是钟夫人名,此注误。”程炎震云:“琰当作徽,说见前。”〔二〕

文廷式晋书艺文志丁部曰:“初学记卷三引钟夫人诗曰:‘冽冽季冬,素雪其霏。’类聚九十二有钟夫人莺赋。”〔三〕

姚振宗隋志考证二十四云:“王汝南者,名湛,字处仲,仕至汝南太守。东海者,湛子承,字安期,东海内史。王司徒名浑,袭父爵,京陵侯湛之兄也。” 嘉锡案:姚氏意谓京陵家内,即指浑家也。然上文言“则郝夫人之法”,系举其子承之家庭。此言“范钟夫人之礼”,何以独举其夫?且浑之官以司徒为重,不应忽称其世爵。余谓此亦指其子孙袭封者言之也。考晋书浑传:浑子济嗣,先浑卒。子卓,字文宣,嗣浑爵,拜给事中。卓名不显,故世说但称为京陵侯之家耳。

17 李平阳,秦州子,李重已见。永嘉流人名曰:“康字玄胄,〔一〕江夏人,魏秦州刺史。”中夏名士。于时以比王夷甫。孙秀初欲立威权,咸云:“乐令民望不可杀,减李重者又不足杀。”晋诸公赞曰:“孙秀字俊忠,琅邪人。初,赵王伦封琅邪,秀给为近职小吏。伦数使秀作书疏,文才称伦意。伦封赵,秀徙户为赵人,用为侍郎,信任之。”晋阳秋曰:“伦篡位,秀为中书令,事皆决于秀。为齐王所诛。”遂逼重自裁。初,重在家,有人走从门入,出髻中疏示重。重看之色动,入内示其女,女直叫“绝”。了其意,出则自裁。〔二〕按诸书皆云:“重知赵王伦作乱,有疾不治,遂以致卒。”〔三〕而此书乃言自裁,甚乖谬。且伦、秀凶虐,动加诛夷,欲立威权,自当显戮,何为逼令自裁?此女甚高明,重每咨焉。

【笺疏】

〔一〕 李慈铭云:“案康当作秉,已见前。”〔二〕

程炎震云:“李重之死,本传云‘永康初’,永康止一年,故通鉴系之元年。”〔三〕

李慈铭云:“案前品藻篇亦有‘仰药自裁’之言。则重之死,当时固有异论。” 嘉锡案:品藻篇载李弘度答谢公曰:“赵王篡逆,亡伯雅正,耻处乱朝,遂至仰药。”孝标于彼注但引晋诸公赞,言“重有疾不治,至于笃甚,卒。”而不言仰药之是非,顾于此发之,何也?

18 周浚作安东时,行猎,值暴雨,过汝南李氏。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闻外有贵人,与一婢于内宰猪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不闻有人声。密觇之,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浚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八王故事曰:“浚字开林,汝南安城人。少有才名。太康初,平吴,自御史中丞出为扬州刺史。元康初,加安东将军。”遂生伯仁兄弟。〔一〕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按周氏谱:“浚取同郡李伯宗女。”此云为妾,妄耳。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吾亦不惜余年。”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二〕

【笺疏】

〔一〕 程炎震云:“伯仁死于永昌九年壬午,年五十四。则生于泰始五年己丑。开林若于元康初为安东始纳络秀,伯仁已二十余岁。此之诬妄,不辨可明。孝标更以谱证之,尤为坚据。晋书乃犹取入列女,误矣。”〔二〕

李慈铭云:“郝氏懿行云:‘方幅,当时方言,犹今语云公然也。’世语曰:‘王以围棋为手谈。故其在哀制中,祥后客来,方幅会戏。’宋书武三王义季传云:‘本无驰驱中原,方幅争锋理。’吴喜传云:‘不欲方幅露其罪恶。’与此皆同。” 嘉锡案:此郝氏晋宋书故之说也。其实出于意测,殊非确诂。如世说此条,若解作“由此李氏在世,得公然齿遇”,已不成语。又如周礼宰夫注:“若今时举孝廉方正。”贾疏云:“方正者,人虽无别行,而有方幅正直者也。”真诰稽神枢第一叙大茅山事云:“至齐初,乃敕句容人王文清仍立此馆,号为崇玄。开置堂宇厢廊,殊为方副。”皆不得解为公然也。盖截木为方,裁帛为幅,皆整齐有度。故六朝人谓凡事之出于光明显着者为方幅。此言“方幅齿遇”,犹言正当礼遇之也。

19 陶公少有大志,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同郡范逵素知名,举孝廉,逵未详。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一作□。卖得数斛米,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锉诸荐以为马草。日夕,遂设精食,从者皆无所乏。〔一〕逵既叹其才辩,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许。逵曰:“路已远,君宜还。”侃犹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阳,当相为美谈。”侃迺返。逵及洛,遂称之于羊□、顾荣诸人,大获美誉。晋阳秋曰:“侃父丹,娶新淦湛氏女,〔二〕生侃。湛虔恭有智算,以陶氏贫贱,纺绩以资给侃,使交结胜己。侃少为寻阳吏,鄱阳孝廉范逵尝过侃宿,时大雪,侃家无草,湛彻所卧荐锉给。阴截发,卖以供调。〔三〕逵闻之叹息。逵去,侃追送之。逵曰:‘岂欲仕乎?’侃曰:‘有仕郡意。’逵曰:‘当相谈致。’过庐江,向太守张夔称之。召补吏,举孝廉,除郎中。时豫章顾荣或责羊□曰:‘君奈何与小人同舆?’〔四〕□曰:‘此寒俊也。’”王隐晋书曰:“侃母既截发供客,闻者叹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进之于张夔。羊□亦简之。后□为十郡中正,举侃为鄱阳小中正,始得上品也。”【校文】

注“侃父丹”下,沈本有“吴扬武将军”五字。

【笺疏】

〔一〕 宋诗纪事五引诗律武库云:“晋陶侃少时,家贫,有友人见访,无以致诚。其邻人颇贤,谓侃曰:‘子门有长者车,何不延之,以论当世事?’侃曰:‘贫不能备酒醴。’邻人密于墙头度以浊酒只鸡,遂成终日之乐。本朝王冀公钦若过其庙题诗云:‘九重天阙梦掉臂,黄鸡白酒邻舍恩。’用此事也。” 嘉锡案:此不知出何书,疑即因陶母事而傅会。姑识于此,容俟再考。

〔二〕

李详云:“详案:晋书列女传湛氏传‘侃父丹娉为妾’,与晋阳秋异。然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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