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笺疏 - 世说新语卷下之上

作者: 刘义庆 刘孝 余嘉锡 周祖谟72,161】字 目 录

七引‘周伯仁过江恒醉,止有姊丧三日醒,姑丧三日醒也’。案刘(孝标)引当与御览同。后人以世说有三日不醒语,遂改两醒字为两醉字。止讹为正,三讹为二耳。” 嘉锡案:御览所引,于文理事情,皆较世说注为协。马说是也。南史陈庆之传载庆之子暄与兄子秀书云“昔周伯仁度江,唯三日醒。吾不以为少”云云。正是用语林,可以为证。

29 卫君长为温公长史,温公甚善之。每率尔提酒脯就卫,箕踞相对弥日。卫往温许,亦尔。卫永已见。

30 苏峻乱,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单身奔亡,〔一〕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蘧篨覆之。〔二〕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市渚,因饮酒醉还,舞桌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浙江,寄山阴魏家,得免。中兴书曰:“冰为吴郡,苏峻作逆,遣军伐冰,冰弃郡奔会稽。”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不愿名器。少苦执鞭,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

【笺疏】

〔一〕 程炎震云:“咸和二年二月,庾冰奔会稽。”〔二〕

李详云:“详案:说文:‘籧篨,粗竹席也。’通鉴九十四作蘧蒢。胡注:‘从草者,今芦□也。’案古人从艸从竹之字互用,胡氏亦望文生义耳。其实竹席、芦席,皆可覆之。” 嘉锡案:方言五曰:“簟,宋、魏之闲谓之笙,或谓之籧●。自关而西,或谓之簟,或谓之●,其粗者谓之籧篨。自关而东,或谓之篕掞。”郭注曰:“江东呼籧篨为□,音废。”

31 殷洪乔作豫章郡,〔一〕殷氏谱曰:“羡字洪乔,陈郡人。〔二〕父识,镇东司马。羡仕至豫章太守。”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既至石头,〔三〕悉掷水中,因祝曰:“沈者自沈,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四〕

【笺疏】

〔一〕 程炎震云:“羡于咸康中为长沙,见庾翼传。作豫章未知何时?盖亦成帝时。”〔二〕

书钞一百三引语林作“郡下人”。御览五百九十五作“郡人”。

〔三〕

能改斋漫录九曰:“汪藻彦章为江西提学,作石头驿记云:‘自豫章绝江而西,有山屹然。并江西出,曰石头渚。世以为殷洪乔投书之地。今且千载,而洪乔之名与此山俱传。’然则石头之名,汪彦章徇流俗之失,竟以为洪乔投书之地,失之矣。予尝考之,盖江南有两石头:钟山龙蟠,石头虎踞,与夫王敦、苏峻之所据者,此隶乎金陵者也。余孝顷与萧勃即石头作两城,二子各据其一,此豫章之石头也。洪乔为豫章太守,都下人士因其行,致书百余函,次石头皆投之。盖金陵晋室所都,都下人士以羡出守,故因书以附之。投之石头,谓羡出都而投,而非抵豫章而投也。后人以羡尝守豫章,而豫章适有石头,故因石头之名号投书渚矣。” 嘉锡案:此事原有二说。世说及今晋书殷浩传均作都下人附书。羡既不肯为人作致书邮,则不必携至豫章而后掷之水中。吴曾以为是金陵之石头,固自有理。然御览七十一引晋书曰:“殷羡建元中为豫章太守。去郡,郡人多附书一百余封。行至江西石头渚岸,以书掷水中,故时人号为投书渚。”是附书者,乃豫章郡人,而非都下人士。且明明指为江西石头渚矣。寰宇记一百六载其事于洪州南昌县石头渚条下,并不始于汪彦章。吴曾之说知其一,未知其二也。世说此条本之语林。书钞、御览引语林,均作“郡人附书”。疑世说都字为传写之讹。唐史臣不觉其误,反据以改旧晋书,所谓郢书而燕说之也。景定建康志十九云:“投书渚,今在城西。”是亦以为金陵之石头。而所引晋史,仍作“殷羡去郡,人多附书”。则又两失之矣。

说郛卷五十引豫章古今记曰:“石头津在郡江之西岸,亦名沈书浦。晋殷羡字洪乔,为豫章太守,临去,因附书百封。羡将至石头,沈之,内有嘱托事,掷于水中曰:‘有事者沈,无事者浮。’故名焉。”〔四〕

嘉锡案:此出语林,见御览五百九十五引。

32 王长史、谢仁祖同为王公掾。王濛别传曰:“丞相王导辟名士时贤,协赞中兴。旌命所加,必延俊乂,辟濛为掾。”长史云:“谢掾能作异舞。”谢便起舞,神意甚暇。晋阳秋曰:“尚性通任,善音乐。”语林曰:“谢镇西酒后,于槃案闲,为洛市肆工鸲鹆舞,甚佳。”王公熟视,谓客曰:“使人思安丰。”戎性通任,尚类之。

33 王、刘共在杭南,〔一〕酣宴于桓子野家。伊已见。谢镇西往尚书墓还,葬后三日反哭。诸人欲要之,初遣一信,犹未许,然已停车。重要,便回驾。诸人门外迎之,把臂便下,裁得脱帻箸帽。酣宴半坐,乃觉未脱衰。尚书,谢裒,尚叔也。已见。宋明帝文章志曰:“尚性轻率,不拘细行。兄葬后,往墓还,王濛、刘惔共游新亭,濛欲招尚,先以问惔曰:‘计仁祖正当不为异同耳。 ’惔曰:‘仁祖韵中自应来。’乃遣要之。尚初辞,然已无归意。及再请,即回轩焉。其率如此。” 【校文】

注“尚初辞”下,沈本有“不往”二字。

【笺疏】

〔一〕 程炎震云:“杭,朱雀桁也。”

34 桓宣武少家贫,戏大输,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陈郡袁耽,俊迈多能。袁氏家传曰:“耽字彦道,陈郡阳夏人,魏中郎令涣曾孙也。魁梧爽朗,高风振迈,少倜傥不羁,有异才,士人多归之。仕至司徒从事中郎。”宣武欲求救于耽,耽时居艰,恐致疑,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慊吝。遂变服怀布帽随温去,与债主戏。耽素有蓺名,债主就局曰:“汝故当不办作袁彦道邪?”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绝叫,〔一〕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识袁彦道不?”〔二〕郭子曰:“桓公樗蒱,失数百斛米,求救于袁耽。耽在艰中,便云:‘大快。我必作采,卿但大唤。’即脱其衰,共出门去。觉头上有布帽,掷去,箸小帽。既戏,袁形势呼袒,掷必卢雉,二人齐叫,敌家顷刻失数百万也。”〔三〕

【校文】

“慊吝” 景宋本作“嫌恪”。“慊”,沈本作“嫌”。

注“少倜傥不羁,有异才” 沈本作“少有异才,倜傥不羁”。

【笺疏】

〔一〕 吴承仕曰:“投马之马,当即今所谓筹马欤?”〔二〕

程炎震云:“晋书八十三耽传云:‘其通脱若此。’”〔三〕

嘉锡案:御览七百五十四引郭子曰:“桓公年少至贫,尝樗蒱,失数百斛米。齿既恶,意亦沮,自审不复振,乃请救于袁彦道。桓具以情告,袁欣然无忤,便即俱去门,云‘我不但拔卿、要为卿破之,我必作快齿,卿但快唤’云云。”较此注所引,互有详略。

35 王光禄云:“酒,正使人人自远。”光禄,王蕴也。续晋阳秋曰:“蕴素嗜酒,末年尤甚。及在会稽,略少醒日。”

36 刘尹云:“孙承公狂士,每至一处,赏玩累日,或回至半路却返。”中兴书曰:“承公少诞任不羁,家于会稽,性好山水。及求鄞县,遗心细务,纵意游肆,名阜盛川,靡不历览。”

37 袁彦道有二妹:一适殷渊源,一适谢仁祖。袁氏谱曰:“耽大妹名女皇,适殷浩。小妹名女正,适谢尚。”语桓宣武云:“恨不更有一人配卿。”

38 桓车骑在荆州,张玄为侍中,使至江陵,路经阳岐村〔一〕,村临江,去荆州二百里。俄见一人,持半小笼生鱼,径来造船云:“有鱼,欲寄作脍。”张乃维舟而纳之。问其姓字,称是刘遗民。〔二〕中兴书曰:“刘驎之,一字遗民。”已见。张素闻其名,大相忻待。刘既知张衔命,问:“谢安、王文度并佳不?”张甚欲话言,刘了无停意。既进脍,便去,云:“向得此鱼,观君船上当有脍具,是故来耳。”于是便去。张乃追至刘家,为设酒,殊不清旨。张高其人,不得已而饮之。方共对饮,刘便先起,云:“今正伐荻,不宜久废。”张亦无以留之。

【校文】

“无停意” “停”,渚宫旧事引作“留”。

“方共对饮” “共”,渚宫旧事引作“欲”。

【笺疏】

〔一〕 水经注三十五云:“江水又右迳阳岐山北,山沈大江。”寰宇记一百四十六云:“阳岐山在石首县西一百步。”程炎震云:“旧唐书地理志:‘石首县显庆元年移治阳岐山下。’御览四十九引荆南记云:‘石首县阳岐山,山无所出,不足可书。本属南平界。’又引范元年记云:‘故老相承云:胡伯始以本县境无山,此山上计偕簿。’按此山当有脱文,今姑仍之。”〔二〕

李慈铭云:“案史通杂说上史记篇注云:‘刘遗民、曹缵皆于檀氏春秋有传。’今晋书则了无其名。宋书周续之传言彭城刘遗民遁迹庐山,与续之及陶渊明称浔阳三隐。白居易宿西林寺诗注有柴桑令刘遗民。郎锳七修类槁谓刘遗民名程之。据此注引何法盛书,则遗民是驎之别字,岂柴桑令又一人欤?今晋书刘驎之传,不言一字遗民。” 嘉锡案:此条自“名程之”以上,皆孙志祖之说,见读书脞录卷三。渚宫旧事五作“问其姓氏,称刘道岷”。注云:“一云字道民。”案道民、遗民,自是两人。隋书经籍志云:“梁有老子玄谱一卷,晋柴桑令刘遗民撰,亡。”又云:“梁有柴桑令刘遗民集五卷,录一卷,亡。”经典释文序录有刘遗民玄谱一卷,注云:“字遗民,彭城人,东晋柴桑令。”广弘明集三十二有释慧远与隐士刘遗民等书,道宣注云:“彭城刘遗民,以晋太元中除宜昌、柴桑二县令。值庐山灵邃,足以往而不返。丁母忧,去职入山。于西林涧北,别立禅坊,养志闲处。在山一十五年,年五十七。”莲社高贤传云:“刘程之字仲思,彭城人。刘裕以其不屈,乃旌其号曰遗民。”据此,则其人虽与刘驎之同时,同号遗民,而其名字、里贯、仕履以及平生事迹,乃无一同者。其非一人,了然易见。栖逸篇注言驎之居阳岐,去道斥近。晋书驎之传亦言居于阳岐,在官道之侧。与此条张玄往江陵,而道经阳岐村者合。然则与玄遇者,自是驎之,与白莲社中之刘遗民固绝不相干也。御览五百四引晋中兴书曰:“刘驎之字子骥,一字道民。”与此注引作一字遗民者不同。考水经注四十引有刘道民诗。盖驎之自字道民,后人校世说者但知有庐山之刘遗民,遂妄改为“遗”耳。

又案:莲社高贤传,乃宋大观间沙门怀语据陈舜俞本重修。舜俞原书,见宋本庐山记卷三,题为十八贤传。其刘遗民传云:“刘程之字仲思,彭城聚里人。解褐府参军。程之既慕远公名德,欲白首同社,乃录寻阳、柴桑,以为入山之资。岁满弃去,结庐西林,蔽以榛莽。义熙闲,公侯复辟之,皆不应。后易名遗民。义熙六年庚戌终,春秋五十七。”无刘裕以其不屈,旌其号曰遗民之说。高贤传之言,疑出傅会。佛祖通载八亦云:“司徒王谧、丞相桓玄、侍中谢混、太尉刘裕咸嘉其贤,欲相推荐。程之力辞。太尉亦以其志不屈,与群公议遗民之号旌焉。”与高贤传同一不可据。

39 王子猷诣郗雍州,中兴书曰:“郗恢字道胤,高平人。父昙,北中郎将。恢长八尺,美□□,风神魁梧。烈宗器之,以为蕃伯之望。自太子左率,擢为雍州刺史。”雍州在内,见有□□,〔一〕云:“阿乞那得此物?”阿乞、恢小字。令左右送还家。郗出见之,王曰:“向有大力者负之而趋。”庄子曰:“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有大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郗无忤色。

【校文】

“□□” “□”,沈本作“毾” 。

【笺疏】

〔一〕 李慈铭云:“案□□,当作毾□。一切经音义引通俗文:‘ 织毛褥曰□毹,细者谓之毾□。’ 后汉书西域传注引埤仓:‘毾□,毛席也。’北堂书钞引通俗文:‘氍毹之细者曰毾□。’玉篇:‘毾□,席也。’集韵:‘毾□,罽也。’字书、韵书,并无□字。”

程炎震云:“□即毾字。玉篇:‘毾,他腊切,毾□席。□,都能切,毾□也。’ 广韵二十八盍:‘毾,吐盍切,毾□。’又十七登:‘ □,都滕切,毾□。’后汉书百十八西域传:‘天竺国有细布好毾□’,注:‘毾,它盍反。□,音登。’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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