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笺疏 - 世说新语卷下之上

作者: 刘义庆 刘孝 余嘉锡 周祖谟72,161】字 目 录

,修周旋之好。更相从诣,之适亲戚。承星举火,不己于行。多将侍从,暐晔盈路。婢使吏卒,错杂如市。寻道亵谑,可憎可恶。或宿于他门,或冒夜而返。游戏佛寺,观视畋渔。登高临水,去境庆吊。开车褰帏,周章城邑。杯觞路酌,弦歌行奏。转相高尚,习非成俗。生致因缘,无所不肯。诲淫之源,不急之甚。刑于寡妻,邦家乃正。愿诸君子,少可禁绝。妇无外事,所以防微矣。”

1陈婴者,东阳人。〔一〕少脩德行,箸称乡党。秦末大乱,东阳人欲奉婴为主,母曰:〔二〕“不可!自我为汝家妇,少见贫贱,一旦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三〕史记曰:“婴故东阳令史,居县素信,为长者。东阳人欲立长,乃请婴。婴母见之。〔四〕乃以兵属项梁,梁以婴为上柱国。”【校文】

注“婴母见之” “见”,景宋本及沈本作“谏”。

【笺疏】

〔一〕 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东阳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七十里,秦东阳县城也,在淮水南。”〔二〕

史记集解引张晏曰:“陈婴母,潘旌人。墓在潘旌。”索隐曰:“潘旌是邑聚之名,后为县,属临淮。”〔三〕

史记项羽本纪曰:“东阳少年杀其令,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彊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以兵属项梁。”列女传八陈婴母传略同。世说此条事同而辞异,未知其所本。

〔四〕

嘉锡案:史记东阳人之请婴,乃请为东阳长耳,未尝请见婴母。婴母云云,自以告婴,非见东阳人而语之也。此注所引过求省略,遂失本意。

2汉元帝宫人既多,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图召之。其中常者,皆行货赂。王明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一〕后匈奴来和,求美女于汉帝,帝以明君充行。既召见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于是遂行。汉书匈奴传曰:“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求朝,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明君赐之。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文颖曰:“昭君本蜀郡秭归人也。”琴操曰:“王昭君者,齐国王穣女也。年十七,仪形绝丽,以节闻国中。长者求之者,王皆不许,乃献汉元帝。帝造次不能别房帷,昭君恚怒之。会单于遣使,帝令宫人装出,使者请一女。帝乃谓宫中曰:‘欲至单于者起。’昭君喟然越席而起。帝视之,大惊悔。是时使者并见,不得止,乃赐单于。〔二〕单于大说,献诸珍物。昭君有子曰世违。单于死,世违继立。凡为胡者,父死妻母。昭君问世违曰:‘汝为汉也?为胡也?’世违曰:‘欲为胡耳。’昭君乃吞药自杀。”〔三〕石季伦曰:“昭以触文帝讳,故改为明。”【校文】

注“单于求朝” “求”,景宋本及沈本作“来”。

注“昭君恚怒之” “之”,景宋本及沈本作“久”。

【笺疏】

〔一〕 李详云:“御览三百八十一作‘志不苟求,工遂毁为甚丑’,当从御览,否则今本必去为字,方令人解。” 嘉锡案:此以求字绝句。为者,作也。谓工人于作画时故意毁其容貌。无不可解者,不必从御览也。

〔二〕

西京杂记二叙昭君事,与此略同。然其事实不可信。宋王观国学林四曰:“前汉元帝纪‘竟宁元年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赐单于待诏掖庭王嫱为阏氏’。匈奴传曰‘王昭君号宁胡阏氏’。后汉南匈奴传曰‘王昭君字嫱,南郡人。汉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小说西京杂记曰:‘汉元帝尝令画工图宫人,欲呼者,披图以召。故宫人多行赂于画工。王昭君姿容甚丽,无所苟求,工遂毁其状。后匈奴求美女,帝以昭君充行。既召见,帝悦之,而名字已去,遂不复留。帝怒,杀画工毛延寿’。观国案:前汉元帝纪曰:‘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诏赐单于待诏掖廷王嫱为阏氏。’盖单于请婚,当时朝议许与单于和亲。则汉之君臣讲之素定矣。及单于来朝,而以待诏掖廷王嫱为阏氏,豫选定也。其礼仪恩数,皆已素定,非临事而为之也。而后汉匈奴传乃谓‘以宫女五人赐之’,又谓‘昭君自求行’,又谓‘呼韩邪临朝辞,帝召五女以示之,而昭君丰容靓饰,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此皆误也。盖王嫱为阏氏者,行婚礼也。若以宫女五人赐之,则何人为阏氏耶?汉既许婚矣,必待单于临辞,然后以五女示之耶?后汉匈奴传所言王昭君一节,首尾皆乖谬之甚。杀画工毛延寿之事,尤不可信。按匈奴和亲,乃汉家大事。若以宫女妻之,而未尝简阅其人,凭图画以定大事,恐当时君臣,不如此之卤莽。汉赐单于阏氏,乃披画图择貌陋者赐之,又非和亲之意。盖小说多出于传闻,不可全信。” 嘉锡案:观国所引西京杂记与今本字句多不合,而反与世说相同。但多杀毛延寿一事,未详其故。至其驳后汉书及杂记,则甚有理。汉书明言呼韩邪愿婿汉氏以自亲,则其意在求尚汉公主,非如杂记以世说所言,但求美女而已。汉以呼韩邪已为藩臣,与汉高和亲时强弱不侔,不欲以宗室女妻之,而赐之以后宫良家子。故昭君之为阏氏,汉所命也。岂泛赐以宫女数人,而使之自择者哉?且如后汉书之说,则昭君之下嫁匈奴,乃出于其所自请,初非因画工毁其容貌,元帝案图而遣之也。杂记之说,真颜师古所谓“其书浅俗,出于里巷,多有妄说”者矣。世说从而述之,孝标亦未加以辨正,皆惑也。

〔三〕

嘉锡案:汉书匈奴传云:“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呼韩邪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絫若鞮单于。复株絫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后汉书南匈奴传曰:“初,单于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师以次当左贤王。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单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此单于舆时事,舆亦呼韩邪庶子。)知牙师者,王昭君子也。昭君生二子。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据两汉书所言,则昭君子不名世违,且未立为单于,昭君亦未自杀。琴操之言,与正史不合。孝标不引两汉书而引琴操,岂欲曲成昭君之美耶?

3汉成帝幸赵飞燕,飞燕谗班婕妤祝诅,于是考问。辞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脩善尚不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一〕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诉;〔二〕若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汉书外戚传曰:“成帝赵皇后,本长安宫人。初生,父母不举,三日不死,乃收养之。及壮,属河阳主家学歌舞,号曰飞燕。帝微行过主,见而说之,召入宫,大得幸,立为后。班婕妤者,雁门人〔三〕。成帝初,选入宫,大得幸,为婕妤。帝游后庭,尝欲与同辇,婕妤辞之。赵飞燕谮许皇后及婕妤,婕妤对有辞致,〔四〕上怜之,赐黄金百斤。飞燕娇妒,〔五〕婕妤恐见危,中求供养太后于长信宫。〔六〕帝崩,婕妤充奉园陵。薨,葬园中。”【笺疏】

〔一〕 嘉锡案:汉书外戚传作“修正尚不蒙福”,正与邪对,所以辨祝诅之无益,此改为脩善,非也。

〔二〕

汉书作“不受不臣之诉”。

嘉锡案:赵飞燕谮告许皇后、班倢□挟媚道祝诅后宫,詈及主上,故曰“不臣之诉”。改为“邪佞”,则其语泛而不切。

〔三〕

陈汉章列女传斠注曰:“今本汉书外戚传无雁门人三字。” 〔四〕

嘉锡案:“有辞致”三字,乃□括之词,非原文。

〔五〕

汉书作“赵氏姊弟骄妒”。

〔六〕

李慈铭云:“案中字当衍。今本汉书作‘恐久见危,求共养太后长信宫’,无中字。”

4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太后入户,见直侍并是昔日所爱幸者。太后问:“何时来邪?”云:“正伏魄时过。”因不复前而叹曰:“狗鼠不食汝余,〔一〕死故应尔!”至山陵,亦竟不临。魏书曰:“武宣卞皇后,琅邪开阳人。以汉延熹三年生齐郡白亭,有黄气满室移日。父敬侯怪之,以问卜者王越。越曰:〔二〕‘此吉祥也。’年二十,太祖纳于谯。性约俭,不尚华丽,有母仪德行。”【笺疏】

〔一〕 左氏庄六年传曰:“楚文王伐申过邓。邓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骓甥、聃甥、养甥请杀楚子,邓侯弗许曰:‘人将不食吾余。’”杜注曰:“言自害其甥,必为人所贱。” 嘉锡案:卞后言此,斥丕之所为,禽兽不如也。

〔二〕

程炎震云:“魏志后妃传注引两越字均作旦。”

5赵母嫁女,女临去,敕之曰:“慎勿为好!”女曰:“不为好,可为恶邪?”母曰:“好尚不可为,其况恶乎?”列女传曰:〔一〕“赵姬者,桐乡令东郡虞韪妻,颍川赵氏女也。才敏多览。韪既没,文皇帝敬其文才,〔二〕诏入宫省。上欲自征公孙渊,姬上疏以谏。作列女传解,号赵母注。〔三〕赋数十万言。赤乌六年卒。”淮南子曰:“人有嫁其女而教之者,曰:‘尔为善,善人疾之。’对曰:‘然则当为不善乎?’曰:‘善尚不可为,而况不善乎?’”〔四〕景献羊皇后曰:“此言虽鄙,可以命世人。”〔五〕

【校文】

“其况恶乎” 沈本无“其”字。

注“姬上书以谏” 沈本无“以”字。

【笺疏】

〔一〕 李慈铭云:“案隋书经籍志,自刘向撰列女传后,有高氏列女传八卷,项原列女后传十卷,皇甫谧列女传六卷,綦母邃列女传七卷。此所引当是项原列女传。”〔二〕

李慈铭云:“案文皇帝当作大皇帝,谓孙权也。”〔三〕

李慈铭云:“孙氏志祖曰:‘后汉书皇后纪论、文选李善注言列女传有虞贞节注,盖即赵母注也。’”〔四〕

淮南说山训曰:“人有嫁其子而教之曰:‘尔行矣,慎无为善!’曰:‘不为善,将为不善邪?’应之曰:‘善且由弗为,况不善乎?’”孝标所引与今本不同。

〔五〕

嘉锡案:敦煌本古类书残本第二种贞烈部首引献皇后语二条,羊皇后语一条。罗振玉跋谓即晋景献羊后是也。其第四条曰:“昔人有女将嫁,其父诫之曰:‘慎勿立善名。’女曰:‘当作恶,可乎?’父曰:‘善名尚不可立,而况于恶乎?’后闻之曰:‘善哉!训言“鸟恶网罗,人恶胜己”,岂虚也哉?’”意与此同而文异。其语较赵母及淮南子尤为明晰。盖古之教女者之意,特不愿其遇事表暴,斤斤于为善之名,以招人之妒嫉,而非禁之使不为善也。其所谓后闻之者,亦即羊皇后,与孝标所引,当是同出一篇,而去取各异,故不同耳。

6许允妇是阮卫尉女,德如妹,魏略曰:“允字士宗,高阳人。少与清河崔赞,俱发名于冀州。仕至领军将军。”陈留志名曰:“阮共字伯彦,尉氏人。清真守道,动以礼让。仕魏,至卫尉卿。少子侃,字德如,有俊才,而饬以名理。风仪雅润,与嵇康为友。仕至河内太守。”奇丑。〔一〕交礼竟,允无复入理,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魏略曰:“范字允明,沛郡人。仕至大司农,为宣王所诛。”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二〕卿宜察之。”许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三〕许因谓曰:“妇有四德,卿有其几?”周礼:“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郑注曰:“德谓贞顺,言谓辞令,容谓婉娩,功谓丝枲。”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四〕然士有百行,君有几?”许云:“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五〕允有惭色,遂相敬重。〔六〕

【笺疏】

〔一〕 “奇丑”下残类书多“有德艺”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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