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笺疏 - 世说新语卷下之下

作者: 刘义庆 刘孝 余嘉锡 周祖谟60,081】字 目 录

”温传亦云:“时殷浩至洛阳,脩复园陵,经涉数年,屡战屡败,器械都尽。温复进督司州,因朝野之怨,乃奏废浩。自是,内外大权,一归温矣。”若如所言,则浩之见废,纯出于温,无与简文事。浩岂不知,何为归怨乎?纵浩本无此言,乃纪载之不实,然造言者,果何自而生耶?今读上条注引晋阳秋,言“征西温上表黜浩,抚军大将军奏免浩,除名为民”。抚军大将军者,简文也。浩除名徙信安,事在永和十年。时简文方以抚军录尚书事辅政,故疏请废浩。虽出于温,而定其罪罚者,则实简文。言语篇“顾悦与简文同年”条注引中兴书曰:“悦上疏理浩,或谏以浩为太宗所废,必不依许。”然则浩之得罪,以情言之,简文乃迫于桓温,非其本怀。以事言之,则固明明抚军之所奏请,不得谓非太宗之所废也。由是世人相传:浩恨简文,有上楼去梯之语。虽不知实否,要不可谓之无理矣。

嘉锡又案:浩之得罪,固由于自请北伐,大败于姚襄,致桓温得因以为罪,然其为政,亦甚失人情。其尤谬者,莫过于处置蔡谟一事。谟除司徒,三年不就职。永和六年,帝临轩征谟不至,公卿奏请送廷尉。谟惧,稽颡待罪。浩欲加谟大辟,会徐州刺史荀羡入朝,浩以问羡。羡曰:“蔡公今日事危,明日必有桓、文之举。”浩乃止,下诏免谟为庶人(见蔡谟荀羡传及通鉴九十九)。谟此举诚不能无过,然特谦冲太甚,非争权乱政者比也。纵欲正上下之分,其罪亦何至于死?况其时天子幼冲,政在宰辅。浩以无功新进,凭其威势,辄欲专杀大臣。使其果行,荀羡纵不举兵,桓温亦必入清君侧。晋室之乱,可翘足而待也。浩本与羡友善,故擢居重任,以为羽翼(见羡及浩传)。其词尚不平如此,则其时人心之汹汹可知矣。史言温因朝野之怨,乃奏废浩,首举蔡谟事为言(见温及浩传)。然则浩纵不战败,亦必覆公餗,败国家事,不待桓温之废之也。免官禁锢,咎由自取,复何怨乎?程炎震云:“说文:‘儋,何也。’管子七发:‘担竿而欲定其末。’注:‘儋,举也。’”〔二〕

嘉锡案:韩伯家素贫窭(见伯传),其母子初必依浩为生。浩以永和十年被废。伯从之经年,年已二十有四。其辞去还都,盖以浩在困顿中,不宜复累之。故浩有感于曹颜远之诗,以素爱之不忍别,因而自伤,非怨之也。又案:曹摅字颜远,其感旧诗见文选二十九。

6邓竟陵免官后赴山陵,〔一〕过见大司马桓公。公问之曰:“卿何以更瘦?”大司马寮属名曰:“邓遐字应玄,陈郡人,平南将军岳之子。勇力绝人,气盖当世,时人方之樊哙。为桓温参军,数从温征伐,历竟陵太守。〔二〕枋头之役,温既怀耻忿,且惮遐,因免遐官,病卒。”邓曰:“有愧于叔达,不能不恨于破甑!”郭林宗别传曰:“钜鹿孟敏,字叔达,敦朴质直。客居太原,杂处凡俗,未有所名。尝至市买甑,荷儋堕地坏之,径去不顾。适遇林宗,见而异之,因问曰:‘坏甑可惜,何以不顾?’客曰:‘甑既已破,视之何益?’林宗赏其介决,因以知其德性,谓必为美士,劝令读书。游学十年,遂知名,三府并辟,不就。东夏以为美贤。”【笺疏】

〔一〕 程炎震云:“竟陵郡,惠帝分江夏置。东晋时属荆州,亦当属江州。”又云:“咸和二年十月,葬简文帝于高平陵。”〔二〕

程炎震云:“御览三百七十八引‘何以更瘦’下,原注徐广晋纪曰‘邓遐勇力绝人’云云。此注当有脱文。又从温征伐下有为冠军将军五字,无历字。”

7桓宣武既废太宰父子,〔一〕仍上表曰:“应割近情,以存远计。若除太宰父子,可无后忧。”简文手答表曰:“所不忍言,况过于言?”宣武又重表,辞转苦切。简文更答曰:“若晋室灵长,明公便宜奉行此诏。〔二〕如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桓公读诏,手战流汗,于此乃止。太宰父子,远徙新安。〔三〕司马晞传曰:“晞字道升,元帝第四子。初封武陵王,拜太宰。少不好学,尚武凶恣。时太宗辅政,晞以宗长不得执权,常怀愤慨,欲因桓温入朝杀之。太宗即位,新蔡王晃首辞,引与晞及子综谋逆。有司奏晞等斩刑,诏原之,徙新安。晞未败,四五年中,喜为挽歌,自摇大铃,使左右习和之。又燕会,使人作新安人歌舞离别之辞,其声甚悲,后果徙新安。”【校文】

注“使人作新安人歌舞离别之辞” “使人”,景宋本作“倡妓”。

【笺疏】

〔一〕 程炎震云:“咸安元年,桓温废武陵王晞。”〔二〕

程炎震云:“此诏,晋书简文纪作前诏,是。”〔三〕

晋书简文纪云:“帝虽神识恬畅,而无济世大略。故谢安称为惠帝之流,清谈差胜耳。” 嘉锡以为简文虽制于权臣,而能保全海西公及武陵王晞。其人盖长者而短于才。然其言不恶而严,足令桓温骇服。即此一事,以视惠帝之听人提掇,弑母杀子,戮舅废妻,皆懵然不能出一语者,相去何止万万?谢安之言,拟人不于其伦。疑是记者之失,不足以为定评也。

8桓玄败后,殷仲文还为大司马咨议,〔一〕意似二三,非复往日。大司马府听前,有一老槐,甚扶疏。殷因月朔,与众在听,视槐良久,叹曰:“槐树婆娑,无复生意!”〔二〕晋安帝纪曰:“桓玄败,殷仲文归京师,高祖以其卫从二后,且以大信宣令,引为镇军长史。自以名辈先达,位遇至重,而后来谢混之徒,皆畴昔之所附也。今比肩同列,常怏然自失,后果徙信安。”【笺疏】

〔一〕 程炎震云:“义熙元年三月,琅邪王德文为大司马,后为恭帝。”又云:“晋书九十九仲堪传取此事,而不言为大司马咨议,盖略之。”〔二〕

李详云:“详案:婆娑本训为舞貌。舞必宛转倾侧,引申为人偃息纵弛之状。项岱注汉书叙传(隋志汉书叙传五卷项岱注)‘婆娑,偃息’,是也。仲文此语,谓槐树婆娑剥落,无复生趣。与陶桓公言‘老子婆娑’正同。通鉴九十五胡注:‘婆娑:肢体缓纵不收之貌。’” 嘉锡案:文选四十五班孟坚答宾戏:“婆娑乎术艺之场。”注:“项岱曰:‘婆娑,偃息也。’”盖李善引项氏叙传注之语,不见于汉书颜注。审言不明着出处,聊为补之。

9殷仲文既素有名望,自谓必当阿衡朝政。忽作东阳太守,意甚不平。晋安帝纪曰:“仲文后为东阳,愈愤怨,乃与桓胤谋反,遂伏诛。〔一〕仲文尝照镜不见头,俄而难及。”及之郡,至富阳,慨然叹曰:“看此山川形势,当复出一孙伯符!”孙策,富春人。故及此而叹。

【笺疏】

〔一〕 文选集注六十二江文通拟殷东阳兴瞩诗注引续晋阳秋云:“刘毅博才好士,以仲文早有令名,深相礼重。何无忌甚慕之。自以进达之,令府中才士孙阐、孔宁之徒并称,撰文义以待焉。仲文既失志,恍忽不知如此,遂相忌疏,唯达笺疏而已。无忌甚以遨忽而轻也,大以为憾。及朝臣议欲北伐,无忌曰:‘方今殷仲文、桓玄为腹心之疾,舍近事远,非长策也。’遂因此而陷仲文焉。” 嘉锡案:此所引“自以进达之”句,文义不明,疑有脱误。晋书殷仲文传作“迁为东阳太守,何无忌甚慕之。东阳无忌所统,仲文许当便道修谒,无忌故益钦迟之”云云。又是时桓玄已死,无忌不当以玄及仲文为言,本传作桓胤是也。程炎震云:“义熙三年二月,仲文诛死。”

俭啬第二十九

1和峤性至俭,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率将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诣园,饱共啖毕,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晋诸公赞曰:“峤性不通,治家富拟王公,而至俭,〔一〕将有犯义之名。”语林曰:“峤诸弟往园中食李,而皆计核责钱。故峤妇弟王济伐之也。”【笺疏】

〔一〕 李详云:“详案:魏志和洽传裴注引诸公赞作‘家产丰富,拟于王公,而性至俭啬’。”

2王戎俭吝,其从子婚,与一单衣,后更责之。王隐晋书曰:“戎性至俭,不能自奉养,财不出外,天下人谓为膏肓之疾。”

3司徒王戎,既贵且富,区宅僮牧,膏田水碓之属,洛下无比。契疏鞅掌,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筭计。晋诸公赞曰:“戎性简要,不治仪望,自遇甚薄,而产业过丰,论者以为台辅之望不重。”〔一〕王隐晋书曰:“戎好治生,园田周遍天下,翁妪二人,常以象牙筹昼夜筭计家资。”晋阳秋曰:“戎多殖财贿,常若不足。或谓戎故以此自晦也。”戴逵论之曰:“王戎晦默于危乱之际,获免忧祸,既明且哲,于是在矣。或曰:‘大臣用心,岂其然乎?’逵曰:‘运有险易,时有昏明,如子之言,则蘧瑗、季札之徒,皆负责矣。自古而观,岂一王戎也哉?’”〔二〕

【笺疏】

〔一〕 御览七百十六引竹林七贤论曰:“王戎虽为三司,率尔私行,巡省田园,不从一人。以手巾插□。戎故吏多大官,相逢,辄下道避之。”〔二〕

嘉锡案:观诸书及世说所言,戎之鄙吝,盖出于天性。戴逵之言,名士相为护惜,阿私所好,非公论也。

4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5王戎女适裴頠,贷钱数万。女归,戎色不说。女遽还钱,乃释然。

6卫江州在寻阳,永嘉流人名曰:“卫展字道舒,河东安邑人。祖列,彭城护军。父韶,广平令。展,光熙初除鹰扬将军、江州刺史。”〔一〕有知旧人投之,都不料理,唯饷“王不留行”一斤。此人得饷,便命驾。本草曰:“王不留行,生太山,治金疮,除风,久服之,轻身。”李弘范闻之曰:“家舅刻薄,乃复驱使草木。”中兴书曰:“李轨字弘范,江夏人。仕至尚书郎。”按轨,刘氏之甥,此应弘度,非弘范也。

【校文】

“草木” “草”,景宋本作“卉”。

【笺疏】

〔一〕 程炎震云:“晋书三十六展传云‘永嘉中’。光熙止一年,明年即为永嘉。”

7王丞相俭节,帐下甘果,盈溢不散。涉春烂败,都督白之,公令舍去。曰:“慎不可令大郎知。”王悦也。

8苏峻之乱,庾太尉南奔见陶公。陶公雅相赏重。陶性俭吝,及食,啖薤,庾因留白。陶问:“用此何为?”庾云:“故可种。”于是大叹庾非唯风流,兼有治实。〔一〕

【笺疏】

〔一〕 嘉锡案:陶公爱惜物力,竹头木屑,皆得其用。既是性之所长,亦遂以此取人。其因庾亮啖薤留白,而赏其有治实,犹之有一官长取竹连根,而超两阶用之之意也。事见政事篇。此之俭吝,正其平生经济所在。与王戎辈守财自封者,固自不同。

9郗公大聚敛,有钱数千万。嘉宾意甚不同,常朝旦问讯。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移时,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欲得吾钱耳!”迺开库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谓损数百万许。嘉宾遂一日乞与亲友,周旋略尽。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中兴书曰:“超少卓荦而不羁,有旷世之度。”

汰侈第三十

1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彊,至于沈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一〕王隐晋书曰:“石崇为荆州刺史,劫夺杀人,以致巨富。”王丞相德音记曰:“丞相素为诸父所重,王君夫问王敦:‘闻君从弟佳人,又解音律,欲一作妓,可与共来。’遂往。吹笛人有小忘,君夫闻,使黄门阶下打杀之,颜色不变。丞相还,曰:‘恐此君处世,当有如此事。’”两说不同,故详录。〔二〕

【笺疏】

〔一〕 李慈铭云:“案晋书王敦传,以此为王恺事,非石崇。疑皆传闻过实之辞。崇、恺虽暴,不至是也。”〔二〕

程炎震云:“晋书九十八敦传,兼取行酒及吹笛两事,但云王恺,不云石崇。又不言已杀三人,较可信。”

2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一〕置甲煎粉、沈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箸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脱故衣,箸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语林曰:“刘寔诣石崇,如厕,见有绛纱帐大床,茵蓐甚丽,两婢持锦香囊。寔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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