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虽吴人,几为伧鬼。〔一〕”【笺疏】
〔一〕 程炎震云:“晋书玩传云:‘其轻易权贵如此。’” 嘉锡案:吴人以中州人为伧人,见雅量篇“褚公于章安令”条。又案:类聚七十二引笑林曰:“吴人至京,为设食者有酪苏,未知是何物也,强而食之。归吐,遂至困顿。谓其子曰:‘与伧人同死,亦无所恨,然汝故宜慎之。’”笑林为魏邯郸淳所着,在陆玩之前,疑玩即用其语,以戏王导耳。
11 元帝皇子生,〔一〕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殷羡已见。“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笺疏】
〔一〕 程炎震云:“元帝六男,惟简文帝生于即位之后,此当即简文也。”
12 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一〕诸葛恢。
【校文】
注“诸葛恢” “恢”下景宋本及沈本有“已见”二字。
【笺疏】
〔一〕 嘉锡案:凡以二名同言者,如其字平仄不同,而非有一定之先后,如夏商、孔颜之类。则必以平声居先,仄声居后,此乃顺乎声音之自然,在未有四声之前,固已如此。故言王、葛驴马,不言葛、王马驴,本不以先后为胜负也。如公谷、苏李、嵇阮、潘陆、邢魏、徐庾、燕许、王孟、韩柳、元白、温李之属皆然。
13 刘真长始见王丞相,时盛暑之月,丞相以腹熨弹棋局,曰:“何乃渹?”〔一〕吴人以冷为渹。刘既出,人问:“见王公云何?”刘曰:“未见他异,唯闻作吴语耳!”语林曰:“真长云:‘丞相何奇?止能作吴语及细唾也。’”〔二〕
【笺疏】
〔一〕 李慈铭云:“案玉篇:‘渹,虚觥切,水浪渹渹声。’广韵:‘呼宏切,水石声,又大也。’集韵:‘水相激声。’俱无冷训。说文:‘訇,騃言声。’韵会引作‘骇言声’。訇从言,匀省声,虎横切。渹即从訇声。盖因寒而骇呼,其声若宏,因为渹字耳。今吴下亦无此方言。” 嘉锡案:演繁露卷六云:“玉篇:‘渹者,虚觥反,水石声也。’腹熨棋局,水石之声非所言也。今乡俗状凉冷之状者曰‘冷渹渹’,即真长之谓吴语也乎?”案程大昌为休宁人,其地于春秋及三国时正属吴,据其所言,则南宋犹有此吴语矣。莼客乃以今吴下无此方言为疑。然则刘真长、裴荣期、刘义庆、刘孝标皆不解方言,误以他郡语作吴语也乎?
李详云:“详案:太平御览七百五十五引作‘何如乃□’,注:‘吴人以冷为□也。音楚敬切。’说文:‘□,冷寒也。’段注引此条云:‘御览引此事,渹作□。集韵类篇同楚庆切,吴人谓冷也。今吴俗谓冷物附他物,其语如郑国之郑,即□字也。’”
文廷式纯常子枝语卷三云:“御览七百五十四引世说:‘丞相以腹慰弹棋局,问曰:何如乃□?’注:‘吴人以冷为□也,音楚敬切。’卷三十四引语林作‘何乃渹’。渹字亦音楚敬切。余谓□、渹皆凊字之别体耳。曲礼:‘冬温而夏凊。’释文:‘凊,才性反,字从冫,冰冷也。本或作水旁,非也。’吕氏春秋有度篇:‘冬不用●,非爱●也,清有余也。’即此字。” 〔二〕
嘉锡案:吾乡呼冷物附身凉浸肌骨者,其音如靓,亦即□字。此句之义,当以段氏说为定。俞正燮癸巳类稿七有“伙颐何乃渹还音义”一篇,谓何字为句,即陈涉传之“伙颐”,似可备一说。至谓“乃渹”即六朝俗语之“宁馨”,则迂曲不可通矣。程氏本铜熨斗斋随笔七之说,亦以“乃渹”为“那亨”。日知录二十九曰:“五方之语,虽各不同,然使友天下之士而操一乡之音,亦君子之所不取也。故仲由之喭,君子病之;鴃舌之人,孟子所斥。而宋书谓‘高祖虽累叶江南,楚言未变,雅道风流,无闻焉尔’。又谓‘长沙王道怜素无才能,言音甚楚。举止施为,多诸鄙拙’。世说言‘刘真长见王丞相,惟闻作吴语’。又言‘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名,语音亦楚’(见豪爽篇)。又言‘支道林入东,见王子猷兄弟还,人问“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群白项乌,但闻唤哑哑声。”’(见轻诋篇)夫以创业之君,中兴之相,不免时人之议,而况于士大夫乎?北齐杨愔称裴谳之曰:‘河东士族,京官不少,惟此家兄弟全无乡音。’其所贱可知矣。” 嘉锡又案:顾氏谓士大夫不宜操乡音,固是通论,然琅玡王氏本非吴人,而以吴语为真长、道林所笑,故当别自有意,非乡音之谓也。盖四方之音不同,各操土风,互相非笑,惟以帝王都邑所在,聚四方之人,而通其语言,去泰去甚,便为正音,颜氏家训论之详矣(已见雅量篇“桓公伏甲设馔”条)。东汉、魏、晋并都洛阳,风俗语言为天下之准则。及五胡云扰,中原士夫相牵过江,虽久居吴土,举目有山河之异。而举止风流,犹有承平故态。谈玄便思正始名士,咏诗必学洛下书生。虽曰乐操土风,亦所以自表其为故家旧族也。王导系出琅玡,生于京、洛,思旧之情,时萦梦寐。观其于洛水边游戏,(见企羡篇“王丞相过江”条,及轻诋篇“王丞相轻蔡公”条。)津津乐道,知其不忘故土矣。第以元帝初镇建康,吴人不附,导劝帝虚己顺心,引用南士(见晋书本传)。又自欲与陆玩结婚(见方正篇),皆所以调和南北,消弭异同也。即其造次之间,偶作吴语,亦将以此达彼我之情,犹之禹入裸国而裸耳。陈寅恪曰:“王导、刘惔本北人,而又皆士族,导何故用吴语接之?盖东晋之初,基业未固,导欲笼络江东人心,作吴语者,亦其开济政策之一端也。观世说政事篇所载‘王丞相拜扬州,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人人有说色。因过胡人前弹指曰:“兰阇!兰阇!”群胡同笑。’则知导接胡人,尚操胡语。然此不过一时之权略,自不可执以为三百年之常规明矣。”寅恪此言,可谓识微之论。然则真长之讥王导,无乃犹未察其用心,而索之于形骸之内也乎?抱朴子讥惑篇曰:“上国众事,所以胜江表者多,然亦有可否者。君子行礼,不求变俗,谓违本邦之他国,不改其桑梓之法也。况其在于父母之乡,亦何为当事弃旧,而更强学乎?乃有转易其声音,以效北语。既不能便良,似可耻可笑。所谓不得邯郸之步,而有匍匐之嗤者,此犹其小者耳。乃有遭丧者,而学中国哭者,令忽然无复念之情。昔钟仪、庄舄不忘本声,孔子云:‘丧亲者若婴儿之失母,其号岂常声之有?宁令哀有余而礼不足。’哭以泄哀,妍媸何在?而乃冶饰其音,非痛切之谓也。”葛洪抱朴子成于建武元年(见自叙)。然则西晋之末,因中原士大夫之渡江,三吴子弟慕其风流,已有转易声音以效北语者。相沿日久,浸以成俗。但中原士大夫与吴中士庶谈,或不免作吴语。王子猷兄弟虽系出高门,而生长江左,习惯自然,竟忘旧俗。群居共语,开口便作吴音。固宜为支道林之所讥笑矣。陈寅恪曰:“宋书顾琛传云:‘先是宋世江东贵达者,会稽孔季恭、季恭子灵符、吴兴丘渊之及琛吴音不变。’寅恪案:史言唯此数人吴音不变,则其余士族虽本吴人,亦不操吴音,断可知矣。(此下有论洛生咏一节,已见雅量篇“桓公伏甲”条下。)颜氏家训音辞篇云:‘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音可辨。隔垣而与之语,北方朝野,终日难分。’寅恪案:南北所以如此不同者,盖江左士族操北语,而庶人操吴语。河北则社会阶级虽殊,而语音无别故也。南史王敬则传云:‘王敬则,临淮射阳人也,侨居晋陵南沙县。’南齐书王敬则传云:‘敬则名位虽达,不以富贵自遇。接士庶皆吴语,而殷勤周悉。’寅恪案:据敬则传,东晋南朝官吏接士人则用北语,接庶人则用吴语。是士人皆北语阶级,而庶人皆吴语阶级,得以推知。此点可与颜氏家训音辞篇互证。”又曰:“永嘉南渡之士族,其北方原籍虽各有不同,然大抵操洛阳近傍之方言,似无疑义。故吴人之仿效北语,亦当同是洛阳近傍之方言。如洛生咏,即其一证也。” 嘉锡案:寅恪之论吴语,详矣。然东晋士大夫侨居既久,又日与吴中士庶应接,自不免杂以吴音。况其子孙生长江南,习其风土,则其所操北语必不能尽与洛下相同。盖不纯北,亦不纯南,自成为一种建康语耳。观颜氏家训音辞篇以洛下与金陵并言,可以悟矣。
14 王公与朝士共饮酒,举琉璃□谓伯仁曰:“此□腹殊空,谓之宝器,何邪?”以戏周之无能。答曰:“此□英英,诚为清彻,所以为宝耳!”【校文】
诸“□”字,景宋本俱作“□”。
“所以为宝耳” “耳”下沈本有“公乃王导”四字,分列两行,为小法。
15 谢幼舆谓周侯曰:“卿类社树,远望之,峨峨拂青天;就而视之,其根则群狐所讬,下聚溷而已!”谓顗好媟渎故。答曰:“枝条拂青天,不以为高;群狐乱其下,不以为浊;聚溷之秽,卿之所保,何足自称?”
16 王长豫幼便和令,丞相爱恣甚笃。每共围棋,丞相欲举行,长豫按指不听。〔一〕丞相笑曰:“讵得尔?相与似有瓜葛。”蔡邕曰:“瓜葛,疏亲也。”〔二〕
【笺疏】
〔一〕 程炎震云:“‘按指不听’,晋书六十五悦传云‘争道’。”〔二〕
珩璜新论云:“俗所谓瓜葛,亦有所出也。后汉礼仪志上陵仪注:‘苟先帝有瓜葛之属,男女毕会也。’” 嘉锡案:玉台新咏二乐府诗集七十七魏明帝种瓜篇云:“与君新为婚,瓜葛相牵连。”
17 明帝问周伯仁:“真长何如人?”答曰:“故是千斤犗特。”〔一〕王公笑其言。伯仁曰:“不如卷角牸,有盘辟之好。〔二〕”以戏王也。 【笺疏】
〔一〕 玉篇云:“犗,加败切。犗之言割也,割去其势,故谓之犗。”说文云:“扑特,牛父也。” 嘉锡案:真长年少有才,故伯仁比之骟牛,言其驯扰而有千斤之力也。 〔二〕
嘉锡案:玉篇云:“牸,母牛也。”论语乡党篇:“足躩如也。”集解引包氏曰:“足躩,盘辟貌。”敦煌本论语郑注作“逡巡貌”。然则盘辟即逡巡也。汉书何武传曰:“坐举方正,所举者,槃辟雅拜。”师古曰:“槃辟,犹言槃旋也。”又儒林传曰:“鲁徐氏善为颂。”注苏林曰:“不知经,但能盘辟为礼容。”以此数说考之,则盘辟为从容雅步,不能速行之貌也。牛老则卷角,筋力已尽,行步盘旋,不能速进。政事篇载庾亮讥导曰:“公之遗事,天下未以为允。”又言“导晚年略不复省事,自叹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是导在当时虽为元老宿望,而有不了事之称,故伯仁以此戏之。
18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
19 干宝向刘真长中兴书曰:“宝字令升,新蔡人。祖正〔一〕,吴奋武将军。父莹,丹阳丞。〔二〕宝少以博学才器着称,历散骑常侍。”叙其搜神记,孔氏志怪曰:“宝父有嬖人,宝母至妒,葬宝父时,因推着藏中。经十年而母丧,开墓,其婢伏棺上,就视犹暖,渐有气息。舆还家,终日而苏。说宝父常致饮食,与之接寝,恩情如生。家中吉凶,辄语之,校之悉验。平复数年后方卒。宝因作搜神记,中云‘有所感起’是也。”〔三〕刘曰:“卿可谓鬼之董狐。”春秋传曰:“赵穿攻晋灵公于桃园,赵宣子未出境而复。太史书:‘赵盾弑其君。’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盾,古之贤大夫也,为法受恶。’”【笺疏】
〔一〕 程炎震云:“祖正,晋书八十二宝传作祖统。”〔二〕
文廷式纯常子枝语卷六云:“晋书干宝传:‘父莹,丹阳丞。’舆地纪胜:嘉兴府古迹有干莹墓。注云:‘干宝父也。墓在海盐。’”〔三〕
嘉锡案:唐无名氏文选集注六十二江文通拟郭弘农游仙诗注引雷居士豫章记云:“吴猛,豫章建宁人。干庆为豫章建宁令,死已三日。猛曰:‘明府算历未应尽,似是误耳。今为参之。’乃沐浴衣裳,复死于庆侧。经一宿,果相与俱生。庆云:‘见猛天曹中论诉之。’庆即干宝之兄。宝因之作搜神记。故其序云:‘建武中,有所感起,是用发愤焉。’”案此所引“有所感起”句,与孝标注合。然今搜神记自序乃无此句。盖今本出于后人搜辑,非干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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