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妻回答。
“幸亏我在外边多迟延了一些时,不然又会找出什么麻烦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门推开,子胥在屋里坐下后,他继续着说:“前些天,这里就发生过一件麻烦事,有两个从鲁国游学归来的儒者,路过这里,说是要南渡大江,去调查南蛮的生活。不幸,我被他们发现了。因为我的头发剪短了,我的眼睛有些发蓝,——其实我的眼睛又何尝发蓝,不过比他们的眼睛清明些罢了,——他们硬说我是陆浑之戎的后裔,说我是一个有价值的材料,要比一比我的头颅的大小。我分辩说,我是郢城的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信;我说,我的口音不是纯粹的郢音吗,他们却说,口音是后天的,不足为凭。眼睛是确证;剪短头发是西戎的遗风,是旁证。我一人拗不过他们二人,我的头颅的尺寸,终于被他们量去了。这些缙绅之士真是深入民间,我也就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了。我的妻,却觉得是奇耻大辱,因为那二人量完了我的头,临行时,彼此还毫无顾忌地一边走着一边说,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子为什么和一个戎人的后裔同居呢。”
“当时我有些愤怒,现在倒也不觉怎样,只觉得有些好笑了。”他的妻在旁边笑着说。
这夫婦两个的谈话,嘻笑中含满了辛酸,使人有天地虽大,无处容身之感。小茅屋坐东向西,门打开后,满屋都是阳光。子胥望着对面疏疏落落的几棵乔木,在这清闲洒脱的境界里,把他仇恨的重担也真像件行李似地放在一边。那少婦已经在茅檐下堆起一堆松球,提起罐子到外边取水去了;那青年把松球燃起,刹那间满屋松香,使人想到浓郁的松林在正午时候,太阳一蒸发,无边无际是神圣的香气。这对青年夫婦的生活,是子胥梦也梦想不到的,他心里有些羡慕,但他还是爱惜他自己艰苦的命运。二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劳作着,他不由地起了许多念头:你们这样洁身自好,可是来日方长,这里就会容你们终老吗?有多少地方,雉雞已经躲藏起来,麋鹿也敛了行迹,说不定有一天这里会开辟成畋猎的场所,到那时有多少声势赫赫的人要到这里来,你们还要跑到哪里去呢?现在既然已经有人把你当作陆浑的后裔,将来就不会有人把你当作某种贱民来驱使吗?你们尽可以内心里保持莹洁,鵷雏不与鸱枭争食,——我却要把鸱枭射死……
子胥想到这里,看眼前只是一片美好的梦境,终于会幻灭的;自己的担子就是一瞬间也放不下来了。他想,明天一破晓,就要离开这里,看情形,郑国一定不远了。
日西沉时,那少婦端上来一大碗藜羹;子胥也把囊里的干粮取出来,三人分食。这是一顿和平的晚餐,子胥过去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再有。主婦显出来她的聪明和爱嬌,用爽朗的言谈,款待这个不速之客。主客都像是又置身于江南的故乡,有浓碧的树林,变幻的云彩……
正在忘情尔我的时刻,远远又响来车声,主人心里想,今天真是一个多事的日子。过了片刻,果然有一辆车停在敞开的门前了。车内有人在说:
“方才从贵处经过,未敢搅扰,本想再赶一程,找一个地方投宿,但是前程既无村落,也无城廓,不知能否在这里打搅一夜?”
子胥听着,这声音是多么稔熟啊。等到车门打开,里边探出头来,是一个朋友的面貌。
“申包胥!”子胥不能信任眼前的一切了。房里的客人,车上的客人,却不期而然,惊讶地喊叫一声。
申包胥,这个聪明而意志坚强的人,四五年来,深知在王廷左近做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避免谗人的锋芒,就尽其可能地要离开郢城。所以他近来的工作都偏重在外交方面了。国内的事,他多半不闻不问。他曾经西使秦,东使齐,这次是从宋国回来,秉承楚王的意旨,以修好为名,其实是因为宋国有华氏之乱,他借这机会去侦查,侦查宋国实际的情形。
两个少年时代的朋友,几年不见,想不到在这荒野的地方相逢,彼此都恍若梦寐,感动得流出泪来。可是有这样一个贵客光临,对于主人却不是一件快意的事;这事,子胥不能负责,但因为是子胥的老友,竟好像他给招来的一般,所以主人对他也有些不满了。两个朋友正在面对面不知从何说起时,主婦已经收拾起残羹,主人说完“天已暗了,我们这里没有烛火,我们要睡觉去了”这句话,夫婦二人就走入了茅屋里的另一间。
堂屋里黑洞洞地只剩下两个朋友,车马都系在门外的树旁,御者躺在车下也睡着了。他们面对面,共同享受这奇异的境界。在这里相逢,二人都意想不到,有时也觉得是势所必然,可是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关于伍氏父子的不幸,申包胥并不十分清楚,这一见面,仿佛一切都明白了。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面貌,但彼此的心境,却都很明了。申包胥,他深深地感到,子胥是要往哪里去,要作些什么事;同时他也想了一想,他应该作些什么事。子胥却觉得,不同的命运已经把两个朋友分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父母之仇,不与戴天履地,兄弟之仇,不与同域接壤”;对于申包胥只是空空的成语,对于他个人却随着鲜红的血液,日夜在他的身内周流。
两个朋友在默默中彼此领悟了,他们将要各自分头作两件不同的大工作,正如他们在儿时所作过的游戏一般:一个要把一座建筑推翻,一个在等待着推翻,然后再把它从新恢复。黑夜里只有明灭的星光照入狭窄的圭形的窗户,间或有一二萤火从窗隙飞进粘在人的衣上。二人回想少年时一切的景况,还親切得像是一个人;若是瞻顾面前茫茫的夜色,就好像比路人还生疏许多。人人都各自为了将来的抱负守着眼前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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