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他变得更为渺小,这脸上的笑纹,有些可厌,有些可怜。只是他不住地提到“楚国的军队”,使子胥多添了几分忧虑,子胥正在沉吟时,那司巫忽然有所发现似的,扩大了他姦狡的眼光,从新打量着子胥的衣履和神情:
“客人不必考虑了,还是到舍下住一夜吧!”他说,“城里破破烂烂的,的确没有什么好住处。不然,就到南郊贵国的军营里去投宿……”这次提到楚国的军营,语气特别加重,含有一些威吓的意义。
子胥却宁愿冒着眼前的危险,也不愿多有一刻对着这样的面孔了,他顺口回答了一句,像是那句话的回声:
“我到军营里去投宿……”
“好好,”那人也顺着说,“我今晚也有公事,我要监督男觋女巫在神坛旁跳舞呢。他们的乐器和舞器早已搬到山上去了。那么再见,我明天再来奉看……”
司巫走了,子胥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这样一个人,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语气,好像在郢城里什么地方见过似的。不只在郢城,而且在他家的附近。那时,仿佛有这么一个陈国的人,曾经用过这样的语气和姿态,讨得许多人的欢喜,同时也讨得一些人的憎恶。子胥想到这里,不由得一回头,而那抱着一大包麻布的人也正一回头投给子胥一个刁狡的眼光。这眼光里含着猜疑、探究、计算,脸上也绝不是方才那样蔼若春风了。子胥赶快把头转回,心里感到一种不幸的事或许会到来,脚步也加快了,望着那座城走去。走了几步还听见那人在后边喊:
“到贵国的军营里,用不着进城,走偏南的这条岔路最近——”
这句话里含着什么意义,子胥也自然感到,但是也顾虑不了那些,索性把脚步放得更快些,只回答一句:“我先到城里看看。”
那座城果然四零五落,到处是火灾的痕迹。每个未倒的墙角下,每个没烧到的房檐下都蹲集着乞丐一般的居民,其余的大部分就是乱草和砖头瓦块。一个国都,火把它烧成这样子,二年了,竟没有人肯出来整理,这国家还成什么国家呢。子胥一边走一边想,心里七上八下,好像也填满了路上的砖瓦和碎石。走近东门,果然望见了一片周围百步的水池,水清见底,旁边有几个衣履稍为整洁的女子在那里洗衣服,子胥还看得出多半是楚军的军服。但他无心细看,只匆匆地从东门走出去了。
东门外是一座座的墓园。有的都被荆棘封住,无法走进。
有的里边还有羊肠小径,好像有人出入,子胥选了一块较为隐秘,又较为整洁的地方,恰巧这里有几棵梅树,他便坐在树下。这时太阳已经落在宛丘的后边,子胥感到饥饿,从袋掏出干粮。他一边吃,一边想,在不远的地方就有楚国的驻军,里边也许有他的乡人,也许有他少年时一起练习过骑射的同学。从城父到现在,不过刚半个月,却好像过了半生一般。他一路所经验的无非是些琐碎而复杂的事;原野永久是那样空阔,他只要一想到人,便觉得到处都织遍了蜘蛛网,一迈步便粘在身上,无法弄得清楚。他希望有一个简单而雄厚的力量,把这些人间的琐碎廓清一些。他想到他南方的故乡,那未经开发的森林,那里的还蕴藏着原始的力量的人们。他是怎样渴想拥抱那些楚国的士兵啊,但是不能,仇恨把他和他们分开了,他不但不能投到他们的怀里去,反倒要躲避他们,像是在这梅树下随时要提防蛇豸一般。他要好好地警醒这一夜,不要让草里的蛇豸爬到身上来……
墓园内走出一个细长的身体,停立在园门旁,口里不晓得哼哼些什么,尽在向着从城里的来路张望,望了很久,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还没有回来呢?”口里又哼哼了一些什么,随后又说:
“是回来的时候了。”
他那焦急的,期待的心情,随着夜色一瞬比一瞬浓厚,自然没注意到梅树下的子胥。子胥也不愿意被人看见,但是不知怎么,不自主地做出一个声音,被他发现了。
“什么人在这梅树下边呢?”
“一个行路人,城里无处可以投宿,只有在这里过一夜。”
“舍下也是狭窄不堪,不能招待远人呀,”他说完这句话,又回到自己身上,自言自语,“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你在等待着谁呢?”子胥问。
“我等待着我的妻。”他回答子胥,同时又自己发着牢騒,“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不主张她做这样的事,她一定要去做,她只说,不去做怎样生活呢。咳,我是知足的,就是多么穷苦也活得下去——你知道吗,‘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疗饥,’这是我们陈国的名句,百多年前一个无名的诗人作的。有这样的名句传下来,就是多受一点穷也值得呀。”
“尊夫人做的是什么事呢?”
“还不是在东门里的水池旁给楚国的兵士洗衣裳。我们穷到这个地步,每人只有半件衣裳,一年未必能换洗一次。但楚国人是爱清洁的,天天洗澡,三天换一次衣裳。谁若能谋得一个洗衣的位置,每月的收入似乎比公卿大夫还要多。——其实,我真不愿意我的妻从那些楚国人的手里讨钱——因为他们是我们的敌人,若是没有他们,我们何至于穷到这等地步。”他说到这里,神情间有一刹那的兴奋,但声音立刻又低下去了。“敌人固然是敌人,我们在敌人的爪牙下,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有守着我的贫穷,追念追念伏羲神农的事业,啊,我们是大舜的后人呀,这已经可以自慰了……”他说着说着,又哼起那个调子来,这次子胥却听懂了,正是《衡门》那首诗。
这人的谈话,时而骄傲,时而谦卑,显然是贫穷与患难,使他的神经变了质,最初不肯同流合污,要把住一点理想过日子,但这理想似乎一天比一天模糊不定,而眼前的道路也恍忽迷离了。
静默了片刻。他仍然伸着脖颈期待着……
“尊寓就在这墓园里吗?”子胥想分一分他焦躁的心。
“本来住在城里。大火把我们烧出来了。有的人家还能存下一些墙角屋檐,但是我的家,因为收藏了一些简册,火势扑来,更增加了燃烧力,只有我的家烧得片瓦不存。现在我们就在这里,利用两座坟墓中间的隙地,用些木板盖成一座矮屋,这样,一住也将及两年了。啊,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子胥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是同情地叹了一口气。这点微弱的同情,他好像从来不曾得到过,雨露一般,正落在他的心里,引起他无限的感慨。
“如今,读书的人是一文钱也不值的。八十年前灵公同夏姬把世风弄得太不成样子了,有些读书的人作诗讽刺他,后来楚人来了,有些读书人又说,我们是舜的后人,怎么能臣服于江南的蛮人呢?所以归终陈也好,楚也好,我们都成为人家的眼中钉。现在我们这些少数的余孽,既不敢作讽刺诗,也不敢称楚人为蛮人——却使人更看不起了,只好退在墓园里,抱着自己的贫穷,与死人为邻吧。”他胸怀里好像压着无限的委曲,语声只投入对方的人的耳里,此外的空气里不会起一点波动。这时梅树上聚集了几只鸮鸟,睁开大眼睛东张西望,目中无人。
那人即景生情,不知是对着子胥,还是对着鸮鸟,说:
“这些可怜的鸮鸟啊,白昼不知都到哪里去,一到晚间就飞到这里来,睁着大眼睛,在黑夜里探索什么呢?好像是探求智慧。你们叫不出媚耳的声音,又常常预示一些不祥的征兆,人们都把你们叫做不祥之物。但是我听说,在西方最远的山的西边,甚至在西海的西边,有座智慧的名城,那里的人供奉你们是圣鸟,你们为什么不飞到那里去呢?——我们读书人和你们有同样的运命,可惜我没有你们那样的翅膀呀,我有时真想飞,不住地望西飞,飞去了秦国——这不过是梦想罢了,我怎能飞呢?就看我这半件破衣裳,我也飞不起来呢。我应该抱着贫穷,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他越说越语无伦次。
树上的鸮鸟只睁着大眼睛,一无所感。子胥却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西方有什么名城,把鸮当作圣鸟。他听着这人的谈话,时而可怜得像一片污泥,时而又闪出一些火星,自己不知身在何地,有些奇异的感觉了。那人兴奋了一阵,又回到自己身上,说一声,“这样晚了——”
静默中草里织着虫声。忽然有一只鸮鸟作出一个怪声音,其余的都随着展开翅膀悄悄地飞走了,远远有跑路的声音,越听越近,一个女子喘息的声音——
“回来了吗?”那人跑上去,迎着面接回一个中年的婦人。
黑暗中子胥听着那女子喘息不定地一边走一边说:“今晚把我急坏了……城门都关了,我怎么也走不出来……司巫率领着一些男觋女巫(今晚宛丘上没有灯火吧,恐怕他们连跳舞都没有举行),搜查一个什么楚国的亡臣……据说若是把这亡臣捉到,献给楚王,陈国会得到许多好处,……至少,他自己得到许多好处……可是,家家搜查,都没有查出来……现在东门才打开……”她兴奋地说着,那人拉着她走进墓园,把梅树下的那个外乡人,丢在渐渐寒冷起来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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