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偏北的半山腰里,有一间红砖面南的小筑,就是当时陈逸群在那里养病的特等病室。再西是一所建筑得很精致很宽敞的别庄式的住屋,系梅院长来松木场时所用的休息之。另外还有几间小筑,杂介在这些房屋的中间。西面直上,当山顶最高的一层,就是那间为女肺病患所建的清气院了。全山的地面约有二百余亩,外面环以一道矮矮的女墙,宛然是一区与外界隔绝的小共和。
逸群一个人在那间山腰病室的起坐室里守候着康大人的来谒,时间已经挨得很久了,小李走出去后,他更觉得时间过去的悠长,正候得有些不耐烦起来的时候,小李的那双轻脚却以从后向门里跳跑了进来。还没有跑到逸群的那间病室门口,她右手擎着一只银壳手表,就高声叫着说:
“陈先生,你瞧你瞧,这是康太太给我的!”笑红了脸,急喘着气,走到了逸群的身边,她的左手又拿出了一张名片来。名片上面印着康叶秋心的一行小号宋字,在名片的背后,用自来笔纤细地写着说:
“今天因为还要上麻疯院去分送东西,怕时间太晚,不能来拜访了。明天下午三时,请你和小李同来舍间喝茶,我们可以来细谈谈病中的感想。”
小李把名片交给逸群看后,脸上满堆着欢笑,还在一心玩弄那只手表。等逸群问她康太太另外还有什么话没有的时候,她才举起头来对逸群说:
“康太太请你明天去喝茶,教我陪了你同去,她已经向主治医为我请好假了。她说今天因为还要上麻疯院去,怕是来不成的。”
“康人太的家里,你喜欢去么?”
“为什么不喜欢呢?那儿景致又好,吃的东西又多,还有留声机器听。”
那么明天你就非去不可,我可是有点怕,怕走多了路。”
“怕走多了路?从后门出去是很近的,并且路也好走,井不是山路。康太太明天在候着你的,你不去可不行哪。”
“好,到了明天再说吧。”
这时候太阳已经在清气院的西边隐没了下去,天上四周只充满了一圈日幕的红霞,晚风凉冷,吹上了逸群的兴奋得微红的两颊,病室举的景象也灰颓萧索起来了。听逸群止住了口,小李骤然举起头来向四边一看,也觉着了时候的不早,重订了一遍明天一定回去的口约,她就又拔起双脚,轻轻快快的跳了出去。
被剩落在孤独与暮里的逸群,一个人在病室里为沉默所包围住的逸群,静听着小李的脚步声幽幽地幽幽地远了下去,消逝了下去,最初的一瞬间他忽而感到了一种内心的冲动,想马上赶出去和小李一道的上麻疯院去探视一回,可是天晚了,即使老了脸皮走到了麻疯院里,她也未必会还在那里的。况且还有明朝的约会,明朝岂不是可以舒舒服服的上她那里去接近着她和她去谈谈笑笑了么?但是但是,到明朝的午后为止,中间还间着一个钟漏绵绵的长夜,还间着一个时间悠久的清晨,这二十几个钟头将如何的度过去呢?啊啊,那一双深沉无底的眼睛,那一对盈盈似的瞳神!你这一个踏破铁鞋也无觅的黑女影,今天却会这样偶然的闯到这枯干清秘得同僧院似的病院里来,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一个人在黑沉沉的沙发上坐着,像这样的想想这里,想想那里,一直的想了下去,他正同热病患者似的在开着了眼睛做梦,门外面无声无息地逼近前来的夜,天空里一层一层渐渐地浅淡下去的空明,和四围山野里一点一滴地在幽息下去的群动,他都忘记了,直到朝东南的两面玻璃窗里有灼烁的星光和远远的灯火投映进来的时候,他才感到了自己身边的现实世界而在黑暗里睁开了两眼。像在好梦醒后还有点流连不舍似的,他在黑暗里清醒转来以后,还是兀兀地坐着不动,不想去开亮电灯来照散他的幻梦。在这柔和甘美与周围的静悄悄的夜很相称的回忆里沉浸得不久,后面的门“呀”的一响,回廊上却有几声笨重的脚步声到了。
“陈先生,陈先生,你怎么电灯都还没有点上?”
与这几句话同时走进他的病室里来的,是送晚饭来的看护下男。在这松木场的广济分院的别天地里又是一天单调和平的日子过去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晓,在松木场的山坳里破亮了。空阔的东天,和海湾相接之,孕怀着一团赭。微风不起,充塞在大地之间的那层样的烟岚,迟迟地,迟迟地,沉淀了下去。大气一澄清,黝苍的天际,便透露出了晴冬特有的它那种晨装毕后的羞的脸。深蓝无底的黛眉青,胭脂浴后的红薇晕,更还有几缕,微明细散,薄得同蝉翼似的粉条云。
觅恨寻愁,在一尺来厚的钢丝软垫上辗转了半夜的陈逸群,这时候也从期待和焦躁的乱梦里醒过来了。一睁开眼,他就感到了一种晴天侵早所给与我们的快感。举头向粉刷得洁白的四壁望了一周,又从头玻璃窗的窗帷缝里,看取了一线室外的快晴的烟景,他的还没有十分恢复平时清醒状态的脑里,也就记起了昨夜来的记忆。——在不意之中忽而遇到的那一位黑的神女,她含着微笑走出到回廊上来招呼他的风情,同音乐似地柔和谐整的她的声气,他自已的那种窘急羞臊得同小学生似的心状,在暮苍然的病室鹄候……
[续蜃楼上一小节]她来访的几刻钟中间的焦急,听说她不来了以后的那一种失望和衷心感到的淡淡的哀愁,随后又是半夜的不眠和从失眠的境里产生出来的种种离奇的幻想,——这许许多多昨夜来的记忆,很快很快的同电影场面似地又在他的刚醒过来的脑里重新排演了一间。因为这前后的情节,实在来得太变幻奇突,他自己的感情起伏。也实在来得波太大了,所以回想起来,他几乎疑信自己还在那里做梦,这一切的一切,都还不免是梦里的悲欢。然而伸出手向枕头边上一摸。一张凉的长方小片,却触着了他的手指,拿将起来一看,正面还是黑黑的康叶秋心的四个宋字,反面仍旧是几行纤丽的约他于今天午后去茶叙的传言。
“还好还好,这一次的这一位黑神女,倒还不是梦里的昙花!”
这样的在脑里一转,他的精神也就抖擞起来了,四肢仲了一伸,又纵身往上一跳,他那瘦长的病后的躯,便从鸭绒被里起立到了病室的当中.按铃叫了一声看护下男,换上服,匆匆梳洗了一下,他拿起立在屋角的那枝白藤手杖,便很轻快地从病室走上了回廊,从回廊走出到了眼光四溢的天空的底下。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薄薄的晨霜,早已化成了万千的滴,把山中的泥路,润得酥软可人。带点辛辣味的尖寒空气,刺激着他的露出在外的面部手部,皮肤上起了一种恰到好的紧缩感觉;溲溜溜一凉的清气,直从他的额头脑顶,贯穿了他的全身。他从低的山道渐渐地走上山去,朝阳所照射着的地域因而也渐在他的周围扩大了开来,而他的心神全部,也觉得一步一步慢慢地在镇静下去。到了一耸立在一个小之上的茅亭里立定,放眼向山后北面的旷野了望了几分钟,他的在一夜之中为爱慾情愁所搅乱得那么不安的心灵思虑,竟也自然自然地化入了本来无物的菩提妙境,他的慾念,他的小我,都被这清新纯洁的田园朝景吞没上去了。
面对着了这大自然的无私的怀抱,肩背上满披着了行程刚开始的健全的阳光,呼吸了几口深呼吸后,他的恢复了个时的冷静的头脑,却使他取得了一种对自己的纯客观的批评的态度
以自己的经历来论,风花雪月,离合悲欢,也着实经过了不少了.即以对女的经验来讲吧,远的姑且不论,单讲近的,回之后在北京游散着的几年之中,除诒孙之外,新的旧的,已婚的未婚的,美的智的,高贵的温柔的女,也不知曾经接触过了几多。。可是自己却从没有颠倒昏乱,完全忘却过自己,何以这一回的与这一个漠不相关的女,偶尔在歧路上的匆匆的一遇,便会发生出这许多幻想来的呢?难道是自己的病的结果?然而据主治医生之所说,则不久之后,就可以完全恢复健康,安然出院去了。难道是这康叶秋心的财富在诱惑着自已么?可是自己父祖的遗产还未荡尽,虽然称个得巨富,但也尽可以养活自己的一生而有余;并且自己所有的教养,决不会使自己的心堕落到这一个地步的。那么大约是她的美丽吧,大约是她的肉的美在挑拨引诱着自己吧?然而这康夫人之美,却又并不是这一类玩弄男子,挑引肉感的妖妇式的美,况且对于这一层自己是曾经受过试验,觉得很有把握的。
对自己的心理的批评分析,到了这里,他却漫然地想起了从欧洲回的途中的一段漫史来。不自觉地再举目向远近四周的田园清景望了一望,他的对于这一段episode(英文:曲。——编者注)的回忆,尤其是觉得生动而活现了,因为那时候的背景,是热烈浓艳的地中海里的炎夏三伏夜,而眼前的景致,却是和平清静的故的晴冬。
正当那只法定期船将到苏彝士河口port said(英文:赛德港。——编者注)的前夜,在回的途上的陈逸群和许多其他的乘客,却在船上逢迎了法革命纪念的那一天九月四日。自从马赛出发以来,就招呼认识的那位同船的美少女,对逸群的态度表情,简直是旁若无人,宛然像从小就习熟的样子。有时候倒弄得饱受着英的保守的绅土式的教育的陈逸群,反不得不故意寻出口实来避掉她的大胆的袭击。
她的父母本来是德北部的犹太系的移民,五六十年前跟了他们的祖父移住到蜜士西毕河上流去开垦的时候,那一块北美的沃地,还是森林密聚,人烟稀少的,冷僻到不可思议的地方,而现在却不同了,陆的交通,文明的利器,都市的美观,农村的建设,无一不在夸示着它的殷富了。因而贝葛曼(bergman)的一家,也就成了米西根地方的豪富。然而巨富之家,族种不繁,似乎是天公裁断定的制度,是以由贝葛曼两代的辛苦经营而积下来的几千万财产,只有这一个今年才二十一岁的如花少女冶妮(jenne)来继承相续。雄心勃勃的她的父爱杜华(edward).贝葛曼自己,近年来也感到了老之将至了,将所有的事业都交给了可托的管理人后,他自己就带了妻儿,走上了世界漫游的旅途。他们三人的这一回的和陈逸群的同船,原是因为已经看厌了欧洲各大都会的颓废文明的结果,想上埃及内部,非洲蛮地去寻点新奇,冒点小险的。
冶妮·贝葛曼,今年二十一岁了。不长不短的她的肥艳的身上,都密生着由野外运动与自由教育而得来的结实的肌肉。长圆形的面部,红白相间到恰好的地步,而使她的女美尤其发挥到极致的,却是那一双眼神蓝得像海洋似的大眼,与两条线纹弯曲得很的红润的樱。本来就把全身的曲线透露得无微不至的欧罗巴的女装,更因为是炎夏半躶的单的缘故,她穿在身上的服饰,简直可以把她的肉都映照得出来。而更是风情别样,不得不教人恼杀的,是在她那顶银丝夏帽下偷逃出来的几圈条顿民族所特有的,金发的丝儿,因为当她举起手来整发的时候,在嫩红的腋下与肉的旁,时时可以看得出来的,也就是与此同样的几缕浅软的金毛。
大约是因为从小就生长在富庶的环境里的结果吧,到了这一个年龄,按理也应该是稍知稼穑,博通世故的时候了,可是她却还同在大学学窗下的女青年一样,除了寻欢作乐,学媚趋时而外,仿佛是社会的礼义,世间的生活,和她都绝不相干的样子。
在微风邀醉的餐室外面的回廊,举起两手枕抱了头,深深地斜躺上安乐的摇椅,朦胧地远视着地中海里的白日青大,大约映写到她的脑里来的风物人群,总还是那些由好莱坞特的明星等所模制出来的东方众香之,和又年青又勇敢,又多情又美貌的印度皇子,或老大帝的最富华最伟大的贝勒与土。所以也曾饱受过欧洲……
[续蜃楼上一小节]近代的教育,面貌也并不十分丑陋,行动举上却又非常娴雅的陈逸群的出现,大约是正适合了她的妖幻的梦境,满足了她的漫的嗜好。故而自从马赛出发以来,短短的几日地中海里的行程,竟成了她的演习幻梦里的练的疆场,而生来就有点胆怯,格也不十分强健的陈逸群,倒变作了文卫囿内,在被追逐的小兔糜鹿了。
太阳在船尾西北的地中海里沉没了下去,深蓝的海面和浅碧的天空,同时都烘染上了一层银红的彩。从东南面吹上船来的微风阵阵,暗暗地都带着些海的辛咸,和热带地方特有的那一种莫名其妙的浓香酽味,船上的九月四日,又这样的慢慢地晚了。
这一天,冶妮从点心时候起,就拖住了逸群不肯放他走开,直到两人在船栏边看完了落日,她的曝露在外面的臂上上微有点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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