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在那里出神;那火车站的月台板,若用分析化学的方法来分析起来,怕还有几滴他的眼泪中的盐分含在那里呢。
质夫拿钞票付给冰店里那侍女的时候,见了她的五个嫩红的手指,一霎时他就把五年前在温泉场遇见的那少女的纤手联想了出来。当他进这店的时候,质夫并没注意到这店里有什么人。他只晓得命店里的人拿了一杯冰麒麟来;吃完了冰麒麟,就又命拿一杯冰浸的红茶来,既不知道他的冰麒麟和红茶是谁拿来的,也不知道这店里有几个侍女。及到看见了那侍女的手指之后,他才晓得刚才的物事是她拿来的。仰起头来向那侍女的面貌一看,质夫觉得面熟得很,她也嫣然对质夫笑了一脸问说:
“你不认识我了么?”
她的容貌虽不甚美,但在平常的妇女中间却系罕有的。一双眼睛常带着媚人的微笑,鹅蛋形的面庞,细白的皮肤。血也好得很,质夫只觉得面熟,一时却想不出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她见质夫尽在那里疑惑,便对他说:
“你难道忘了么?cafesans souci(法文:无优咖啡馆。——编者注)里的事情,你难道还会忘记不成?”
被她这样的一说,质夫才想了起来。csfesans souci是开在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他那时候,正在放的时候,所以时常去进出的。这侍女便是一二年前那咖啡店的当垆少妇。质夫点了一点头,微微的笑了一脸,把五元的一张钞票交给了她。她拿找头来的时候,质夫正拿出一枝纸烟来吸,她就马上把桌上的洋火点了给他上火。质夫道了一声谢,便把找头塞在她手里,慢慢的下楼走了。又在街上走了一忽,拿出表来一看,还不甚迟,他便走到丸善书店去看新到的书去;许多新到的英德法的书籍,在往时他定要倾囊购买的,但是他看了许多时候,终究没有一本书能引起他的兴味。他看看harold nicolson著的verlaine(英文:哈罗德·尼可儿生的《佛尔兰传》。——编者注),看看gourmont(果尔蒙,法象征派诗人。——编者注)的论文集《颓废派论》,也觉得都无趣味。正想回出来的时候,他在右手的书架角上,却见了一本黄纸面的dreamsbook(……
[续空虚上一小节]英文:《梦书》。——编者注),fortune” teller(英文:算命先生。——编者注),他想回家的时候,电车上没有书看,所以就买定了这本书。在街上走了一忽,他想去看看久不见面的一位同学,等市内电车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又不愿去了。所以就走向新桥的郊外电车的车站上来。买了一张东中野的乘车券回到了家里,太阳已将下山去了。
又是几天无聊的日子过去了。质夫这次从家里拿来的三百余元钱,将快完了。
他今年三月在东京帝大学的经济学部,得了比较还好的成绩卒了业,马上就回了一次。那时候他的意气还没有同现在一样的消沉。他以为有了学问,总能糊口,所以他到上海的时候,还并不觉得前途有什么悲观的地方。
阳历四月初的时候,正是阳春日暖的节季,他在上海的同大海似的复杂的社会里游泳了几日,觉得上海的男男女女,穿的戴的都要比他高强数倍。当他回的时候,他想中人在帝大学卒业的人并不多,所以他这一次回来,社会蛇占的位置定是不小的。及到上海住了几天之后,他才觉得自家是同一粒泥沙,混在金刚石库里的样子。中的社会不但不知道学问是什么,简直把学校里出身的人看得同野马尘埃一般的小。他看看这些情形又好气又好笑,想马上仍旧回到日本来,但回想了一下。
“我终究是中人,在日本总不能过一生的,既回来了,我且暂时寻一点事情干吧。”
他在上海有四五个朋友,都是在东京的时候或同过学或共过旅馆的至友。一位姓m的是质夫初进高等学校时候的同住者,当质夫在那里看几何化学,预备高等学校功课的时候,m却早进了某大学的三年级。m因为不要自家去考的,所以日本话也不学,每天尽是去看电影,吃大菜。有一天晚晚上吃得酒醉醺醺回来,质夫还在那里念tangent,cotangent,sine,cosine (英文:正切,余切,正弦,余弦。——编者往),m嘴里含了一枝雪茄烟,对质夫说:
“质夫,你何苦,我今天快活极了。我在岳阳楼(东京的中菜馆)里吃晚饭的时候,遇着了一位中公使馆员。我替他付了菜饭钱,他就邀我到日本桥妓女家去逛了一次。唉,痛快痛快,我平生从没有这样欢乐的日子过。”
m话没有说完,就歪倒在席上睡了;从此之后,m便每天跑上公使馆去,有的时候到晚上十二点钟前后,他竟有坐汽车回来的日子。m说公使待他怎么好怎么好,他请公使和他的姨太太上什么地方去看戏吃饭。像这样的话,m日日来说的。
一年之后质夫转进了n市的高等学校,m却早回了。有一天质夫在上海报上看见m的名氏,说他做了某洋行的经理。m 在上海是大出风头的一个阔人了。质夫因为m是他的旧友,所以到上海住了两三天之后,去访问了一次。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午前十一点钟前后,门房回复他说:
“还没有起来。”
第二天午后质夫又去访问了一次,门房拿名片进去,质夫等了许多时候,那门房出来说:
“老爷出去了,请你有话就对我说。”
质夫把眼睛张了一张,把嘴咬了一口,吞了几口气,就对门房说:
“我另外没有别的事情。”
质夫更有两个至友是在c.p.书馆里当编辑的,本来是他的老同学。到上海之后,质夫也照例去访问了一次。这两位同学,因为多念了几年书,好像在社会上也没有十分大势力,还各自守着一件藤青的哗叽洋服,脸上带着了一道绝望的微笑,温温和和的在c.p.书馆编辑所的会客室里接待他。质夫讲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告辞了。到了晚上五点钟的时候,他的两位同学到旅馆里来看质夫,就同质夫到旅馆附近的一家北京菜馆去吃晚饭。他们两个让质夫点菜,质夫因为不晓得什么菜好,所以执意不点。他们两个就定了一个和菜,半斤黄酒。质夫问他们什么叫做和菜。他们笑着说:
“和菜你都不晓得么?”
质夫还有一位朋友,是他在n高等学校时代同住过的n市医专的选科生。这一位朋友在n市的时候,是以吸纸烟贪睡出名的,他的房里都是黑而又短的吸残的纸烟头,每日睡在被窝里吸吸纸烟,唱几句不合板的“小东人”便是他的日课。他在四五年前回之后,质夫看见报上天天只登他的广告。这一次质夫回到上海,问问旅馆里的茶房,茶房都争着说:
“这一位先生,上海有什么人不晓得呢!他是某人的女婿,现在他的生意好得很呀!”
质夫因为已经访问过m,同m的门房见过二次面,所以就不再去访问他这位朋友了。
质夫在上海旅馆里住了一个多月,吃了几次和菜,看了几回新世界大世界里的戏,花钱倒也花得不少。他看看在中终究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所以就跑回家去托他母向各去借了三百元钱,仍复回到日本来作闲住的寓公。
质夫回到日本的时候,正是夹换单的五月初旬。在杂闹不洁的神田的旅馆里住了半个月,他的每年夏天要发的神经衰弱症又萌芽起来了。不眠,食慾不进,白日里觉得昏昏陶睡,疏懒,易怒,这些病状一时的都发作了。他以为神田的空气不好,所以就搬上了东中野的旷野里去住。他搬上东中野之后,只觉得一天一天的消沉了下去。平时他对于田园清景,是非常爱惜的,每当日出日没的时候,他也着实对了大自然流过几次清泪,但是现在这自然的佳景,亦不能打动他的心了。
有一天六月下旬的午后,朝晨下了一阵微雨,所以午后太阳出来的时候,觉得清快得很。他呆呆的在书斋里坐了一忽,因七月七快到了,所以就拿了一本《天河传说》(the romance of the
milky way)出来看,翻了几页,他又觉得懒看下去;正坐得不耐烦的时候,门日忽然来了一位来访的客人。他出去一看,却是他久不见的一位同学。这位同学本来做过一任陆军次长,他的出来留学,也是有文章在里面的。质夫请他上来坐下之后,他便对质夫说:
“我想于后天动身回,现在l氏新任总统,统一问题也有些希望,正是局面展开的时候,我接了许多北京的同事的信,促我回去,所以我想回去走一次。”
质夫听了他同学的话,心里想说:
“南北统一,废督裁兵,正是很有希望的时候;但是这些名目,难道是真的为中的将来计算的人作出来的么?不是的,不是的,他们不过想利用了这些名目,来借几亿外债,大家分分而已。统一,裁兵,废督,名目是好得很呀!但外债借到,大家分好之后,你试……
[续空虚上一小节]看还有什么人来提起这些事情。再过几年,必又有一班人出来再提倡几个更好的名目,来设法借一次外债的。革命,共和,过去了,制宪,地方自治也被用旧了。现在只能用统一,裁兵,废督,来欺骗民,借几个外债。你看将来必又有人出来用了无政府主义的名目来立名谋利呢。聪明的中人呀,你们想的那些好名目,大约总有一人来实行的。我劝你们还不如老老实实的说‘要名!要利!预备做奴隶’的好呀!”
质夫心里虽是这样的想,口里却不说一句话;想了一阵之后,他又觉得自家的这无聊的爱心没有什么意思,便含了微笑,轻轻的问他的同学说:
“那么你坐几点钟的车上神户去?”
“大约是坐后天午后三点五十分的车。”
讲了许多闲话,他的朋友去了。质夫便拿了樱杖,又上各野道上去走了一回。吃了晚饭,汲了一桶井,把身洗了一洗,质夫就服了两服催眠粉葯入睡了。
六月二十八日的午后,倒也是一天晴天。质夫吃了午饭,从他的东中野的小屋里出来上东京中央驿去送他的同学回。他到东京驿的时候已经是二点五十分了。他的同学脸上出了一层油汗,尽是匆匆的在那里料理行李并和来送的人行礼。来送的人中间质夫认识的人很多。也有几位穿白服戴草帽的女学生立在月台上和他的同学讲话。质夫因为怕他的应接不暇,所以同他点了一点头之后,就一个人清踽踽的站开了。来送的人中,有一位姓w的大学生,也是质夫最要好的朋友。w看见质夫远远的站在那里,小嘴上带了一痕微笑,他便慢慢的走近了质夫的身边来。w把眼睛闭了几次,轻轻的问质夫说:
“质夫。二年前你拼死的崇拜过的那位女英雄,听说今天也在这里送行,是哪一个?”
质夫听了只露了一脸微笑,便慢慢的回答说:
“在这里么?我看见的时候指给你看就对了。”
二年前头,质夫的殉情热意正涨到最高度的时候,在爱情上碰跌了几次。有一天正是懊恼伤心,苦得不能生存的时候,偶然在同乡会席上遇见了一位他的同乡k女士。当时k女士正是十六岁。脸上带有一种纯洁的女的美,并且因为她穿的是女子医学专门学校的黑制服,所以质夫一见,便联想到文艺复兴时代的圣画上去,质夫自从那一天见她之后,便同中了催眠术的人一般,到夜半风雪凛冽的时候,每一个人喝醉了酒,走上她的学校的附近去探望。后来他知道她不住在那学校的寄宿舍里,便天天跑上她住的地方附近去守候。那时候质夫寄住在上野不忍池边的他的朋友家里。从质夫寓走上她住的地方,坐郊外电车,足足要三十几分钟。质夫不怨辛苦,不怕风霜雨雪,只管天天的跑上她住的地方去徘徊顾望。事不凑巧,质夫守候了两个多月,终没有遇着她一次;并且又因为恶感冒流行的缘故,有一天晚上他从那地方回来,路上冒了些风寒,竟病了一个多月。后未因为学校的考试和种种另外的关系,质夫就把她忘记了。质夫病倒在病院里的时候,他的这一段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的故事,竟传遍了东京的留学生界。从那时候起直到现在,质夫从没有见过她一面。前二月质夫在中的时候,听说她在故乡湖畔遇见了一个歹人,淘了许多气。到如今有二个多月了,质夫并不知道她在中呢或在东京。
质夫远远的站着,用了批评的态度在那里看那些将离和送别的人。听见发车的铃响了,质夫就慢慢的走上他同学的车窗边上去。在送行的人丛里,他不意中竟看见了一位带金丝平光眼镜的中女子。质夫看了一眼,便想起刚才他同学w对他说的话来。
“原来就是她么?长得多了。大得多了。面也好像黑了些。穿在那里的白中服也还漂亮,但是那文艺复兴式的女美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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