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 - 南迁

作者: 郁达夫24,359】字 目 录

起来,就对伊人说:

“说什么话,我……我……又不在这里怨他。”

“我也走得乏了,你可以让我在你的毡毯上坐一坐么?”

“请,请坐!”

伊人坐下之后,她尽在那里站着,伊人就也站了起来说:

“我可失礼了,你站在那里,我倒反而坐起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因为坐得太久,所以不愿意再坐了。”

“这样我们再去走一忽罢。”

“怕被人家看见了。”

“海边上清静得很,一个人也没有。”

她好像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伊人就在前头走了,她也慢慢的跟了来。太阳已经快斜到三十度的角度了,他和她沿了海边向西的走去,背后拖着了两个纤长的影子。东天的碧落里,已经有几片红云,在那里报将晚的时刻,一片白白的月亮也出来了。默默地走了三五分钟,伊人回转头来问她说:

“你也是这病么?”

一边说着一边就把自家的左手向左右肩的锁骨穴指了一下,她笑了一笑便低下头去,他觉得她的笑里有无限的悲凉的情意含在那里。默默的又走了几步,他觉得被沉默压迫不过了,又对她说:

“我并没有什么症候,但是晚上每有虚汗出来,身一天一天地清瘦下去,一礼拜前,我上大学病院去求诊的时候,医生教我休学一年,回家去静养,但是我想以后只有一年三个月了,怎么也不愿意再迟一年,所以今年暑假前我还想回东京去考试呢!”

“若能注意一点,大约总没有什么妨碍的。”

“我也是这么的想,毕业之后,还想上南欧去养病去呢!”

“罗马的古墟原是好的,但是由我们病人看来,还是爱奥宁海岸的小岛好呀!”

“你学的是不是声乐?”

“不是的,我学的是钢琴,但是声乐也学的。”

“那么请你唱一个小曲儿罢。”

“今天嗓子不好。”

“我唐突了,请你恕我。”

“你又要多心了,我因为嗓子不好,所以不能唱高音。”

“并不是会场上,音的高低……

[续南迁上一小节],又何必去问它呢!”

“但是这样被人强求的时候,反而唱不出来的。”

“不错不错,我们都是爱自然的人,不唱也罢了。”

“走了太远了,我们回去罢。”

“你走乏了么?”

“乏倒没有,但是草堆里还有几本书在那里,怕被人看见了不好。”

“但是我可不曾看你的书。”

“你怎么会这样多心的,我又何尝说你看过来!”

“唉,这疑心病就是我半生的哀史的证明呀!”

“什么哀史?”

伊人就把自小被人虐待,到了今日还不曾感得一些热情过的事情说了。两人背后的清影,一步一步的拖长起来,天空的四周,渐渐儿的带起紫来了。残冬的余势,在这薄暮的时候,还能感觉得出来,从海上吹来的微风,透了两人的冬服,刺入他和她的火热的心里去。伊人向海上一看,见西北角的天空里一座倒擎的心样的雪山,带着了浓蓝的颜,在和软的晚霞里作会心的微笑,伊人不觉高声的叫着说:

“你看那富士!”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不知不觉的伸出了五个指头去寻她那只同玉丝似的手去,他的双眼却同在梦里似的,还悬在富士山的顶上。几个柔软的指头和他那冰冷的手指遇着的时候,他不觉惊了一下,伸转了手,回头来一看,却好她也正在那里转过她的视线来。两人看了一眼。默默地就各把头低去了。站了一忽,伊人就改换了声音,光明正大的对她说:

“你怕走倦了罢,天也快晚了,我们回转去罢。”

“就回转去罢,可惜我们背后不能看太阳落山的光景。”

伊人向西天一看,太阳已经快落山去了。回转了身,两人并着的走了几步,她说:

“影子的长!”

“这就是太阳落山的光景呀!”

海风又吹过一阵来,岸边起了微波,同飞散了的金箔似的,影闪映出几条光线来。

“你觉得凉么,我把我的外套借给你好么?”

“不凉……女人披了男人的外套,像什么样子呀!”

又默默的走了几步,他看看远岸已经有一层晚霞起来了。他和k、b住的地方的岸上树林里,有几点黑影,围了一堆红红的野火坐在那里。

“那一边的小孩儿又在那里生火了。”

这正是一幅画呀!我好像唱得出歌来的样子:

kennst du das land,wo die zitronen bluehn.

im dunkeluh laub die coldorangen gluehn,

ein sanfter wind vom blauen hlmmel weht,

die myrte still und boch der lorbeer steht,

“底下的是重复句,怕唱不好了!

‘kennst du es sohl?

dahin!dahin

moecht’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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