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 - 南迁

作者: 郁达夫24,359】字 目 录

完之后,把手巾递给伊人说:

“你也揩一揩罢!”

伊人觉得不好看,就勉强的把面上的汗揩了。伊人与w虽是初次见面,但总觉得不能与他合伴。不晓是什么理由,伊人总觉得w是他的仇敌。说了几句闲话,伊人上楼去拿了手巾肥皂,就出去洗澡去了。洗了澡回来,伊人在门口听见m在那里说笑,好像是喜欢得了不得的样子。伊人进去之后,m就对他说:

“今天晚上w先生请我们吃,因为他病好了,今天是他出病院的纪念日。”

m又说w因为害肾脏病,到病院去住了两个月,今天才出病院的。伊人含糊的答应了几句,就上楼去了。这一天的晚上,伊人又害了不眠症,开了眼睛,竟一睡也睡不着。到十二点钟的时候,他听见楼底下的m的房门轻轻儿的开了,一步一步的m 的脚步声走上她的间壁的w的房里去。叽哩咕噜的讲了几句之后,m特有的那一种呜呜的喘声出来了,伊人正好像被泼了一身冷,他的心脏的鼓动也停止了,他的脑里的血液也凝住了。他的耳朵同大耳似的直竖了起来,楼下的一举一动他都好像看得出来的样子,w的肥胖的肉,m的半开半闭的眼睛,散在枕上的她的头发,她的嘴和尖,她的那一种粉和汗的混和的香气,下的颤动……他想到这里,已经不能耐了。愈想睡愈睡不着。楼下息息索索的声响,更不止的从楼板上传到他的耳膜上来。他又不敢作声,身又不敢动一动。他中的苦闷和后悔的心思,一时同暴风似的起来,两条冰冷的眼泪从眼角上流到耳朵根前,从耳朵根前滴到枕上去了。

天将亮的时候才幽脚幽手的回到她自己的家里去,伊人听了一忽,觉得楼底下的声音息了。翻来覆去的翻了几个身,才睡着了。睡不上一点多钟,他又醒了。下楼去洗面的时候,m和w 都还睡在那里,只有n老人从院子对面的一间小屋里(原来老人是睡在这间小屋里的)走了下来,擦擦眼睛对伊人说:

“你早啊!”

伊人答应了一声,匆匆完了脸,就套上了皮鞋,跑出外面去。他的脑里正乱得同蜂巢一样,不晓得怎么才好。他乱的走了一阵,却走到了春日町的电车交换的十字路口了。不问清白,他跳上了一乘电车就乘在那里,糊糊涂涂的换了几次车,电车到了目黑的终点了。太阳已经高得很,在田塍路上穿来穿去的走了十几分钟,他觉得头上晒得痛起来,用手向头上一摸,才知道出来的时候,他不曾把帽子带来。向身上脚下一看,他自家也觉得好笑起来。身上只穿了一件白绸的寝,赤了脚穿了一双白皮的靴子。他觉得羞极了,要想回去,又不能回去,走来走去的走了一回,他就在一块树的草地上坐下了。把身边的钱包取出一来一看,包里还有三张五元的钞票和二三元零钱在那里,幸喜银行的帐簿也夹在钱包里面,翻开来一看,只有百二十元钱存在了。他静静的坐了一忽,想了一下,忽把一月前头住过的赤仓旅馆想了出来。他就站起来走,穿过了几条村路,寻到一间人力车夫的家里坐了……

[续南迁上一小节]一乘人力车,便一直的奔上赤仓旅馆去。在车上的幌帘里,他想想一月前头看了房子回来在电车上想的空想,不知不觉的就滴了两颗大眼泪下来。

“名誉,金钱,妇女,我如今有一点什么?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我只有我这一个将死的身。”

到了赤仓旅馆,旅馆里的听差的看了他的样子,都对他笑了起来:

“伊先生!你被强盗抢劫了么?”

伊人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就走上帐桌去写了一张字条,对听差的说:

“你拿了这一张字条,上本乡xx町xxx号地的n家去把我的东西搬了来。”

伊人默默的上一间空房间里去坐了一忽,种种伤心的事情,都同春似的涌上心来。他愈想愈恨,差不多想自家寻死了,两条眼泪连连续续的滴下他的腮来。

过了两个钟头之后,听差的人回来说:

“伊先生你也未免太好事了。那一个女人说你欺负了她,如今就要想远遁了。她怎么也不肯把你的东西交给我搬来。她说还有要紧的事情和你说,要你自家去一次。一个三十来岁的同牛也似的男人说你太无礼了。因为他出言不逊,所以我同他闹了一场,那一只牛大概是她的男人罢?”

“她另外还说什么?”

“她说的话多得很呢!她说你太卑怯了!并不像一个男子汉,那是她看了你的字条的时候说的。”

“是这样的么,对不起得很,要你空跑了一次。”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伊人就拿了两张钞票,塞在那听差的手里。听差的要出去的时候,伊人又叫他回来,要他去拿了几张信纸信封和笔砚来。笔砚信纸拿来了之后,伊人就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m。

第三天的午前十时,横滨出发的春日丸轮船的二等舱板上,伊人呆呆的立在那里。他站在铁栏旁边,一瞬也不转的在那里看渐渐儿小下去的陆地。轮船出了东京湾,他还呆呆的立在那里,然而陆地早已看不明白了,因为船离开横滨港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模糊起来,他的眼睑毛上的同珍珠似的球,还有几颗没有干着,所以他不能下舱去与别的客人接谈。

对面正屋里的挂钟敲了二下,伊人的枕上又滴了几滴眼泪下来,那一天午后的事情,箱根旅馆里的事情,从箱根回来那一天晚上的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同昨天的事情一样。立在横滨港口春日丸船上的时候的懊恼又在人的里活了转来,那时候尝过的苦味他又不得不再尝一次。把头摇了一摇,翻了一转身,他就轻轻的说:

“o呀o,你是我的天使,你还该来救救我。”

伊人又把白天她在海边上唱的迷娘的歌想了出来:

“你这可怜的孩子吓,他们欺负了你了么?唉!”

“was hat man dir,du armcs kind,grtan?”

伊人流了一阵眼泪,心地渐渐儿的和平起来,对面正屋里的挂钟敲三点的时候,他已经嘶嘶的睡着了。

伊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窗外好像在那里下雨,檐漏的滴声传到被里睡着的伊人的耳朵里来。开了眼又睡了一刻钟的样子,他起来了。开门一看,一层蒙蒙的微雨,把房屋树林海岸遮得同墨画一样。伊人洗完了脸,拿出一本乔其墨亚的小说来,靠了火钵读了几页,早膳来了。吃了早膳,停了三四十分钟,k和b来说闲话,伊人问他们今天有没有圣经班,他们说没有,圣经班只有礼拜二礼拜五的两天有的。伊人一心想和o见面,所以很愿意早一刻上c夫人的家里去,听了他们的话,他也觉得有些失望的地方,b和k说到中饭的时候,各回自家的房里去了。

吃了中饭,伊人看了一篇乔其墨亚george marry的《往事记》(“memory of my dead life”),那钟声又当当的响了起来。伊人就跑也似的走到c夫人的家里去。k和b也来了,两个女学生也来了,只有o不来,伊人中硗硗落落地总平静不下去。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o终究没有来。赞美诗也唱了,祈祷也完了,大家都快散去了,伊人想问她们一声,然而终究不能开口。两个女学生临去的时候,k倒问她们说:

“o君怎么今天又不来?”

一个年轻一点的女学生回答说:

“她今天身上又有热了。”

伊人本来在那里作种种的空想的,一听了这话,就好像是被宣告了死刑的样子,他的身上的血管一时都觉得胀破了。他穿了鞋子,急急的跟了那两个女学生出来。等到无人看见的时候,他就追上去问那两个女学生说:

“对不起得很,o君是住在什么地方的,你们可以领我去看看她么?”

两个女学生尽在前头走路,不留心他是跟在她们后边的,被他这样的一问就好像惊了似的回转身来看他。

“啊!你怎么雨伞都没有带来,我们也是上o君那里去的,就请同去罢!”

两个女学生就拿了一把伞借给了他,她们两个就合用了一把向前走去。在如烟似雾的微雨里走了一二十分钟,他们三人就走到了一间新造的平房门口,门上挂着一块o的名牌,一扇小小的门,却与那一间小小的屋相称。三人开门进去之后,就有一个老婆子迎出来说:

“请进来!这样的下雨,你们还来看她,真真是对不起得很了。”

伊人跟了她们进去,先在客室里坐下,那老婆子捧出茶来的时候,指着伊人对两个女学生问说:

“这一位是……”

这样的说了,她就对伊人行起礼来。两个女学生也一边说一边在那里赔礼。

“这一位是东京来的。c夫人的朋友,也是基督教徒。……”

伊人也说:

“我姓伊,初次见面,以后还请照顾照顾。……”

初见的礼完了,那老婆子就领伊人和两个女学生到o的卧室里去。o的卧室就在客室的间壁,伊人进去一看,见o红着了脸,睡在红花的绉布被里,枕边上有一本书摊在那里。脚后摆着一个火钵,火钵边上有一个坐的蒲团,这大约是那老婆子坐的地方。火钵上的铁瓶里,有一瓶沸的开,在那里发蒸汽,所以室内温暖得很。伊人一进这卧房,就闻得一阵香和粉的香气,这大约是女的闺房特有气息。老婆子领他们进去之后,把火钵移上前来,又从客室里拿了三个坐的蒲团来,请他们坐了。伊人进这病室之后,就感觉到一种悲哀的预感,好像有人在他的耳朵根前告诉说:

“可怜这一位年轻的女孩,已经没有希望了。你何苦又要来看她,使她多一层烦扰。”

一见了她那被热蒸红的清瘦的脸儿,和她那柔……

[续南迁上一小节]和悲寂的微笑,伊人更觉得难受,他红了眼,好久不能说话,只听她们三人轻轻地在那里说:

“啊!这样的下雨,你们还来看我,真对不起得很呀。”(o 的话)

“哪里的话,我们横竖在家也没有事的。”(第一个女学生)

“c夫人来过了么?”(第二个女学生)

“c夫人还没有来过,这一点小病又何必去惊动她,你们可以不必和她说的。”

“但是我们已经告诉她了。”

“伊先生听了我们的话,才知道你是不好。”

“啊!真对你们不起,这样的来看我,但是我怕明天就能起来的。”

伊人觉得o的视线,同他自家的一样,也在那里闪避。所以伊人只是俯了首,在那里听她们说闲话,后来那年纪最小的女学生对伊人说:

“伊先生!你回去的时候,可以去对c夫人说一声,说o君的病并不厉害。”

伊人诚诚恳恳的举起视线来对o看了一眼,就马上把头低下去说:

“虽然是小病,但是也要保养……。”

说到这里,他觉得说不下去了。

三人坐了一忽,说了许多闲话,就站起来走。

“请你保重些!”

“保养保养!”

“小心些……!”

“多谢多谢,对你们不起!”

伊人临走的时候,又深深的对o看了一眼,o的一双眼睛,也在他的面上迟疑了一回。他们三人就回来了。

礼拜日天晴了,天气和暖了许多。吃了早饭,伊人就与k 和b,从太阳光里躺着的村路上走到北条市内的礼拜堂去做礼拜。雨后的乡村,满目都是清新的风景。一条沙泥和硅石结成的村路,被雨洗得干干净净在那里反射太阳的光线。道旁的枯树,以青苍的天作为背景,挺着枝干,她像有一种新生的气力储蓄在那里的样子,大约发芽的时期也不远了。空地上的枯树投射下来的影子,同苍老的南画的粉本一样。伊人同k和b,说了几句话,看看近视眼的k,好像有不喜欢的样子形容在面上,所以他就也不再说下去了。

到了礼拜堂里,一位三十来岁的,身材短小,脸上有一族闹腮短胡子的牧师迎了出来。这牧师和伊人是初次见面,谈了几句话之后,伊人就觉得他也是一个沉静无言的好人。牧师也是近视眼,也戴着一双钢丝边的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音是非常沉郁的。唱诗说教完了之后,是自由说教的时刻了。近视眼的k,就跳上坛上去说:

“我们东洋人不行不行。我们东洋人的信仰全是假的,有几个人大约因为想学几句外话,或想与女教友交际交际才去信教的。所以我们东洋人是不行的。我们若要信教,要同原始基督教徒一样的去信才好。也不必讲外话,也不必同女教友交际的。”

伊人觉得立时红起脸来,k的这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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