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要把钱丢了,不能进天,因为天的门是非常窄的。亚西其的圣人弗兰西斯(st,francis of assis),就是一个尊贫轻富的榜样。他丢弃了父祖的家财,甘与清贫去作伴,依他自家说来,是与穷苦结了婚,这一件事有何等的毅力!在法庭上下服还他父的时候,谁能不被他感动!这是由物质上的贫苦而酿成精神上的贫苦的说话。耶酥教我们轻富尊贫,就是想救我们精神上的这一层苦楚。由此看来,耶酥教毕竟是贫苦人的宗教,所以耶酥教与目下的暴富者,无良心的有权力者不能两立的。我们现在更要讲到纯粹的精神上的贫苦上去。纯粹的精神上的贫苦的人,就是下文所说的有悲哀的人,心肠慈善的人,对正义如饥如渴的人,以及爱和平,施恩惠,为正义的缘故受逼迫的人。这些人在我们东洋就是所谓有德的人,古人说德不孤,必有邻,现在却是反对的了。为和平的缘故,劝人息战的人,反而要去坐监牢去。为正义的缘故,替劳动者抱不平的人,反而要去作囚人服苦役去。对于家的无理的法律制度反抗的人,要被火来烧杀。我们读欧洲史读到清教徒的被虐杀,路得的被当时德君主迫害的时候,谁能不发起怒来。这些甘受社会的虐待,愿意为民众作牺牲的人,都是精神上觉得贫苦的人吓!所以耶酥说:‘心贫者福矣,天为其也。’最后还有一种精神上贫苦的人,就是有纯洁的心的人。这一种人抱了纯洁的精神,想来爱人爱物,但是因为社会的因习,悯的惯俗,际的偏见的缘故,就不能完全作成耶酥的爱,在这一种人的精神上,不得不感受一种无穷的贫苦。另外还有一种人,与纯洁的心的主人相类的,就是肉上有了疾病,虽然知道神的意思是如何,耶酥的爱是如何,然而总不能去做的一种人。这一种人在精神上是最苦,在世界上亦是最多。凡对现在的唯物的浮薄的世界不能满足,而对将来的欢喜的世界的希望不能达到的一种世纪末的病弱的理想家,都可算是这一类的精神上贫苦的人。他们在堕落的现世虽然不能得一点同情与安慰,然而将来的极乐定是属于他们的。”
伊人在北条市的那个小教会的坛上,在同淡似的煤汽灯光的底下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那一双汪汪的眼光尽在一凝视,我们若跟了他的视线看去,就能看出一张苍白的长圆的脸儿来。这就是o呀!
o昨天睡了一天,今天又睡了大半日,到午后三点钟的时候,才从被里起来,看看热度不同,她的母也由她去了。o起洗了手脸,正想出去散步的时候,她的朋友那两个女学生来了。
“请进来,我正想出去看你们呢!”(o的话)
“你病好了么?”(第一个女学生)
“起来也不要紧的么?”(第二个女学生)
“这样恼人的好天气,谁愿意睡着不起来呀!”
“晚上能出去么?”
“听说伊先生今晚在教会里说教。”
“你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是c夫人说的。”
“刚才唱赞美诗的时候说的。”
“我应该早一点起来,也到c夫人家去唱赞美诗的。”
在o的家里有了这会话之后,过了三个钟头,三个女学生就在北条市的小教会里听伊人的演讲了。
伊人平平稳稳的说完了之后,听了几声鼓掌的声音,就从讲坛上走了下来。听的人都站了起来,有几个人来同伊人握手攀谈,伊人心里虽然非常想跑上o的身边去问她的病状,然而看见有几个青年来和他说话,不得已只能在火炉旁边坐下了。说了十五分钟闲话,听讲的人都去了,女学生也去了,o也去了,只有与b,和牧师还在那里。看看伊人和几个青年说完了话之后,b就光着了两只眼睛,问伊人说:
“你说的轻富尊贫,是与现在的经济社会不合的,若说个个人都不讲究致富的方法,家不就要贫弱了么?我们还要读什么书,商人还要做什么买卖?你所讲的与你们捣乱的中,或者相合也未可知,与日本帝的完全是反对的。什么社会主义呀,大政府主义呀,那些东西是我所最恨的。你讲的简直是煽动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的话,我是大反对的。”
k也擎了两手叫着说:
“yes,yes,all right,mister b.go on, go on!”
(不错不错,赞成赞成,b君讲下去讲下去!)
和伊人谈话的几个青年里边的一个年轻的人忽站了起来对b 说:
“你这位先生大约总是一位资本家里的食客。我们工人劳动者的受苦,全是因为了你们资本家的缘故吓!资本家就是因为有了几个臭钱,便那样的作威作福的凶恶起来,要是大家没有钱,倒不是好么?”
“你这黄口的小孩,晓得什么东西!”
“放你的屁!你在有钱的大老官那里拍拍马屁,倒要骂起人来!………”
b和那个青年差不多要打起来了,伊人独自一个就悄悄的走到外面来。北条街上的商家,都已经睡了,一条静寂的长街上,洒满了寒冷的月光,从北面吹来的凉风,夹了沙石,打到伊人的面上来。伊人打了几个冷痉,默默的走回家去。走到北条火车站前,折向东去的时候,对面忽来了几个微醉的劳动者,幽幽的唱着了乡下的小曲儿过去了。劳动者和伊人的距离渐渐儿的远起来,他们的歌声也渐渐儿幽了下去,在这春寒料峭的月下,在这深夜静寂的海岸渔村的市上,那尾声微颤的劳动者的歌音,真是哀婉可怜。伊人一边默默的走去,俯首看着他在树影里出没的影子,一边听着那劳动者的凄切的悲凉的俗曲的歌声,蓦然觉得鼻子里酸了起来,o对他讲的一句话,他又想出来了:
“你确是一个生的门列斯!”
伊人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钟光景,房里火钵内的炭火早已消去了。午后五点钟的时候从海上吹来的一阵北风,把内房州一带的空气吹得冰冷,他写好了日记,正在改读的时候,忽然打了两个喷嚏。服也不换,他就和的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伊人觉得头痛得非常,鼻孔里吹出来的两条火热的鼻息,难受得很。房主人的女儿拿火来的时候,他问她要了一壶开,他的喉音也变了。
“伊先生,你感冒了风寒了。身上热不热?”
伊人把检温计放到腋下去一测,热高到了三十八度六分。他讲话也不愿意讲,只是沉沉的睡在那里。房主人来看了他两次。午后三点半钟的时候,c夫人也来看他的病了,他对她道一声谢,就不再说话了。晚上c夫人拿葯来给他的时候,他听c 夫人说:
“o也伤了风,热高得很,大家正在那里替她忧愁。”
礼拜二的早晨,就是伊人伤风后的第二天,他觉得更加难受,看看热已经增加到三十九度二分了,c夫人替他去叫了医生来一看,医生果然说:
“怕要变成肺炎,还不如使他入病院的好。”
午后四点钟的时候在夕阳的残照里,有一乘寝台车,从北条的八幡海岸走上北条市的北条病院去。
这一天的晚上,北条病院的楼上朝南的二号室里,幽暗的电灯光的底下,坐着了一个五十岁前后的秃头的西洋人和c夫人在那里幽幽的谈议,病室里的空气紧迫得很。铁上白的被褥里,有一个清瘦的青年睡在那里。若把他那瘦得骨棱棱的脸上的两点被热蒸烧出来的红影和口头的同微虫似的气息拿去了,我们定不能辨别他究竟是一个蜡人呢或是真正的肉。这青年便是伊人。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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