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 - 人妖

作者: 郁达夫3,347】字 目 录

自己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而母还把自己当作小孩子看。自己在学校里已经要念原本的西洋史了,而母好像还把自己当作一个初读语读本的小学生看。他对于这事,中每抱着不平,但这些不平到如今却未尝表现出来过,不过今天的不平太大了,他怎么也想对他母反抗一下。

像这样不寒不热的初冬的午后,天上也没有云,又没有风,太阳光照得格外温暖的这午后,谁愿意会在那里?虽则说伤寒病刚好,身衰弱,不能出外,但是已经吃了一礼拜多的干饮,下之后,也有十多天了。自己觉得早已回复了原状,可以到户外去逛逛,而母偏不准自己出去。

“若是我不许出去,那么你们又何以要出去呢?难道你们是人,我不是人么?”

他想起了午膳后母刚要出去之先命令他的几句话,心里愈觉得气愤:

“乖宝,你今天乖些,一个人就在家里玩罢,娘要上市场去买一点东西,一忽儿就回来的!”

他当时就想硬吵着跟母出去的,但是听了他母的这几句软话,就也不能闹脾气了。并且母临去时对他的那一番爱抚和贴上他颊上来的一张柔腻的脸子,使他不得不含了微笑,送她上车。他站在门口,看见自家家里的车影,在胡同的拐角上消失的时候,心里忽而感得了一种寂寞,这种寂寞,一瞬间后,又变成了一种不平。母的洋车,在拐角上折向南去之后,他忽而想哭叫着追赶上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得已只好闷闷的回到上屋里来。

在屋里坐了一忽,从玻璃窗里看出去,看见了院子里的阳光和清朗的天空,他的不平之念,又一时增长了起来。

“要反抗,要反抗!”

他心里这样的想着,两脚就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走了几遍。他觉得屋里的器具,都是使他发恼的东西。尤其是坐在套间里做针线的那两个老子,是他的狱卒,是他的仇敌。他恨恨的走了几圈,对套间里看了几眼,就从上屋里走到院子外的门口去了。

走出了大门,看看胡同里的行人,和路上的太阳光,他心里虽感着了一种被解放的愉快,但同时又起了一种恐惧:

“我竟反抗了,今天不要遇着坏事才好!”

他心里这样的疑惑了一下,又想遵了母的命令跑回家去,但他脚还没有走转,背后却来了一乘人力车,一个中年的车夫,对他笑着说:

“坐车!拉您去!”

模模糊糊坐上了车,车夫问他往什么地方去,他想了想,一时计无所出,只说了一声“城南游艺园”。车夫就放开脚步往南跑前去了。

正是午后两点多钟,北京城内的住民上市的时候,洋车一走到四牌楼大街,他就看见了许多四向分跑的车辆行人,坐在车上的,也有中年的男子,也有少年的女人,他觉得一条大街,今天对他特别的趣味。因为他有一个多月伏居在纸窗粉壁的屋里,不上这大街上来了,所以路上来往的行人,和两旁的店铺招牌、在他眼里都觉得新奇得很,非但如此,就是覆在他头上的一弯青淡的晴空,和前面一直看到顺治门为止的这条长街的远景,也好像是梦里的情形,也觉得非常熟悉,同时又觉得非常生疏似的。

车过顺治门的时候,他病前常感得的那种崇高雄大的印像,和人类忙碌的感想,又回复转来了,本来是肥白的他的脸,经了这一回久病,更白得爱人。大约因为阳光温暖的缘故,他的嘴,今天比平时更红艳得可怜。额上乱覆在那里的一排黑长的头发,与炯炯的两只大眼的目光相映,使见他的人,每能感得一种英敏的印像。穿在瘦弱的身上的那件淡灰的半旧皮绉灰鼠皮袍,和脚上的那双黑缎子的双夹梁鞋,完成了他的少年特有的那一种高尚的美。他坐躺在车上,一路被拉出城去,往北来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幼,没有一个不定神看他几眼的。

在游艺园门前下了车,向口袋里一摸,他摸不出小毛钱和铜子来,没有办法,只好伸手到袍子里面夹祆袋里去取出那张十圆的新钞票来兑了。这张钞票,系前天晚上母向c银行取来的新发行的票子。因为新洁可爱,且背面的花纹很好玩,他当时向母要了收藏在那里的,在买门票的地方买了一张票子,拿了找还的零钱,仍复回出来付了两毛钱给车夫,他就慢慢的踏进游艺场去,往各走了一遍。他的心里,终觉得不大安泰,母的那一副含愁的面貌,时时在他的目前隐现:

“还是回去了吧!母怕已回到了家里。”但是一阵锣鼓的声响,却把这自悔的柔情搅乱了。进了包厢坐定之后,他看见戏台上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台角上的锣鼓,倒敲得非常起劲,停了一会,锣鼓声息了,一个穿红裤的美人,反绑了手跟着两个兵士,走了出来。

“难道他们要杀她么?可怜可怜!不知她犯的究竟是什么罪?”

他看看她的凄艳的态度,听听她的哀切的歌音,竟为她抱了十二分的冤屈,心里只在哀求赦免这将受死刑的少女。

他受了戏中情节的感动,不知不觉竟忘了心中违背母的忧虑,看完了两出悲剧。最后一出的头上带雉毛,背后拖狐尾的胡子上台的时候,他听见背后忽而发了几声高叫,朝转头去向背后一望,他觉得后面一排妇女的眼睛,双双都挂在自己的面上。立时涨红了脸,把头朝转来屏气静坐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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