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短篇集 - 肩扛恩师的灵柩

作者: 川端康成8,310】字 目 录

宿舍是每天早晨由室长带着室员们去舍监室行朝礼。

“啊!好大的霜!”

室员小田喊了一声。

“室长,快点吧。今天我们是第一呀!”

按照行朝礼的顺序,舍监日记上要记下谁是第一个起床的,谁是第二个起床的,宿舍有十二三个房间,都在竞争早起。

小田说的就是指这桩事。

我的房间里,小田总是起得最早。

小田一起来立刻就从窗户看室外的草坪。

草坪在校舍建筑物的背隂,只有草坪的尽头处才沾一点旭日的光。随着太阳升起,太阳照到的部分逐渐扩大,所以,草坪在早晨这段时间里起着钟表的作用。

今天早晨这片草坪上霜柱够厉害的。

“比打野兔那天早晨还冷哪!”

小田这么说。

别的室员们也起来了,边叠被边说:

“天越冷越能打得到兔子?”

“今天早晨喝兔肉汤?”

“兔肉汤没什么好喝的,炖兔肉倒不错。”

打野兔那天是星期六,今天是星期一。

因为上山打野兔,所以脚有些疼。想赶快穿上褲子,脚更疼了。

感觉疼的脚走在冰凉的走廊上,特别冻得慌。

一进舍监室,只见舍监宫田老师把两脚架在四方的火槽边上,头低向两膝。

我和三个室员站成一排:

“第五室,早上好!”

这是室长的问候。

但是老师的脸仍是朝旁边扭着,而且低着头。

老师那耳垂特大的耳朵很红,好像有些颤抖。

因为老师没有回答,我们只好在桌子前面站着不动。

等了好久老师才抬起头来,这时我们看到他眼里有泪。

老师沉痛地说:

“仓木老师今天早晨去世了!”

“啊!”

我们一惊,注视着老师的面孔。

“零晨两点去世的。他家人送来通知。”

“凌晨?……”

“所以,宿舍这么安静。”

老师说完又低下头来。他又掉泪了。

我的胸口有些堵。安安静静地走出舍监室。因为悲伤,感到天气特虽冷。

二年级学生的室员和作为这个室长的五年生的,对于仓木老师之死而感到的悲哀,在程度上是不同的。

仓木老师是我们五年级总的班主任。对我们关怀五年,现在我们快要毕业了。其次是他教了我们五年英语。我们把他看作五年学生的老师。

在宿舍,各室的室长都由五年生担任。我到各室去告诉大家:

“仓木老师去世啦!”

“宫田老师在哭哪!”

像个橡皮人一样胖胖的,脸上总带欢悦神情的宫田老师居然哭了,这是想象不到的。

从宫田老师也哭了这一事实,可以最清楚不过地知道,我们对于仓木老师的逝世是如何悲痛了。

早饭的铃响了。去食堂的路上,人们谈的全是仓木老师的事。

“打野兔的时候,他还上了山,很精神哪。”

“据说很不舒服,没等打完就回去了。”二

舍监宫田老师眼睛红红的,呆呆地吃着饭,住宿学生们静悄悄地吃饭。

我的头脑里浮现出仓木老师的形象。

铁边的近视眼镜——这眼镜挂在老师的大脸上,总是让人担心它马上就要掉下来。同时它那斑斑铁锈也让人感到那是一副古老眼镜。

“这是服务20年的眼镜哪!”

我们大家都这么说。

老师从到这个学校任教到现在已经20年了。他那皮肤粗糙的脸。也使人感到和那眼镜的铁边非常相似。

全校最胖的就是仓木老师和宫田老师,宫田老师的脸光光滑滑的发光,肌理细。但仓木老师的脸似乎皮肤特别厚,因此也就让人觉得那颜色重而且深。

个头也是仓木老师高,腰围也粗。

仓木老师的西服上的某此地方总少不了烟灰,也总是那么散散漫漫,那身西服我们看它看了5年,非常熟识。

但是他下腹部肥大,体格魁伟,丝毫也没有乡村学校老师的寒酸气和生活的疲劳相。

走出食堂,对面木板墙根处全是霜。

那板墙就在稍高的堤上。那是河堤。

我看见河堤,想到仓木老师的小女儿,她此刻多么悲伤啊!

在这个河堤上,我和老师家的小姑娘玩过。

我常常越过那板墙,躺在河岸的草原上读书。

有一次看见八九岁的小姑娘在那里,我就跟她打招呼:

“你一个人玩儿哪?”

那是一位有一双溜圆溜圆眼睛的孩子。

从简单的几句对话中就知道,原来她是仓木老师的小女儿。

仓木老师有三个子女,长子在东京上大学。长女上了师范学校,住宿。

留在家里的只有最小的她一个。

可能因为父親是中学老师吧,这孩子对中学生有親近感。我一喊她,她就来到我的跟前。

“你在家怕你父親么?”

我先这样问了问她。

“不怕!”

“可是在学校我们都怕他呀!”

“为什么怕他?”

“你问为什么吗?大概因为他有本事吧!”

“你挨他尅了?”

“不挨他尅也怕他呀。”

就在和孩子说些闲言碎语之中,我把她抱在膝头上。

“你长得不像你爹。”

我仔细看着她的脸。

小姑娘的眼睛确实溜圆溜圆的,然而仓木老师上下眼睑却是膨胀的,因而眼睛细长。大眼眉,脸上的肉厚,给人以厚重之感。

从那以后我在那河岸见到小姑娘两三次,每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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