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三年没有住过?不会有这种事,不可能的嘛。”
片冈老师吃了一惊,她看了房间的状况。草席,墙壁,无不干净、漂亮,还留有人的体温。不仅如此,这个房间如果没有居住于此的人弥漫不散的爱,屋子里的空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清新。親切的声音仿佛发自卧具橱里。但是光子却说:
“老师,的确空了两三年哪!”
“不能相信呢!”
片冈老师说着话眺望着南边的院子。那院子没有一片落叶,每一棵蔷薇,不论昨天或者今天,似乎没有一棵不是经过爱抚它的那双美丽的手抚mo过。
“那么,有人天天来打扫?”
“没有!”
片冈老师只能把光子的话看作她记错了。三
在新学期开始的同时,片冈老师就成了少女们憧憬的目标。年轻的老师依旧保留着小鸟依人般的少女风采,其次,单凭她那行李装束,就美得不能再美了。这本来是毫不奇怪的,奇怪的是老师到山里来了之后,相处得最親切的,除学生们之外还有一个,那就是鹿。
“片冈老师,给鹿一件行装吧。”
“好!”
老师微笑,把个包袱皮交给了那个男生。那少年把它挂在鹿角上。那鹿颠儿颠儿地走了起来。这样,以鹿和片冈老师为中心的行列走出了学校,整个一条街都在注视他们的队伍热热闹闹走过去。
这头鹿,是这年冬天在学校后边的竹林里抓住的。此地虽然暖和,但也有大雪把山盖得严严实实的时候。鹿要找吃的,就跑下山到距村庄较近的地方来。因为被狗追得跑累了,有一只竟然从学校的后山跌进竹林里,村里的人把它活捉立刻送给学校。开头很不容易驯服,为了让它活动,想在它的角上挂一条绳子牵着它走,但是它使劲摇头,很不听话。以后渐渐老实了,直到走上山茶林,接受蔷薇之家的片冈老师的打扮。
但是,它看见蔷薇丛可能想起了它随处奔跑的山吧。突然之间像个山间野兽一般,乱蹦乱跳,一下子跳蔷薇圃里,把蔷薇狠狠地躇蹋了一通。
“啊!”
片冈老师不由得喊了一声,因为她忽然觉得好像听到蔷薇花圃里有女人的啜泣声,自己的心也好像忽然之间被蔷薇的刺狠狠地刺了一下,疼痛得受不住。
“快,快!快把那鹿从蔷薇田里牵出来!”
那鹿从山茶林下来,老师就放下心来了。她说:
“也许我成了蔷薇精了吧?”
她说完又眺望那花圃了。
花已经开了。
“我让花给埋上了。所以这么爱蔷薇花。”
蔷薇和石桶花,差不多同一时期开花。从山上像蜻蜓向下飞翔似地顺大街下来的自行车后架上,带着硕大的花枝,老师吃惊地说:
“啊,大杜鹃!”
“老师,那是石楠花呀!”光子连忙告诉她。
“哎呀,那是石楠花?这样的话,老师的生物是零分。”
但是,不论怎么说,石楠花还是明朗的花吧?南边院子开的红蔷薇,颜色又暖又明朗吧。
“我成了蔷薇精也好!”片冈老师这么想。她是个和蔷薇相似的人。
即使片冈老师成不了蔷薇精,那么,确有蔷薇精么?不,一朵两朵花,一棵两棵树,当然成不了什么精,但是,几百朵花,说开一齐开,是不是说明了花是有灵魂的。不仅仅是鹿来的时候那件事,这个蔷薇之家里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
老师的家只有她一个人,但是,凡属于家里的事不论什么她都得干,学校那边也忙,所以,打扫、收拾等等照顾不到的时候自然免不了。
有一天早晨,她吃完早饭还没有脱罩衫就给母親写那长而长的信,信没写完上课铃就响了,她什么也没收拾就走出家门上课去了。回来一看,桌子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也规规矩矩地放回桌子下面。
“啊,是谁来过啦?”
她记得罩衫是脱下一扔就走的,可现在却是叠得好好的放在厨房。
“光子来过吧?”
所以,第二天片冈老师问了光子。
“光子,昨天辛苦了,谢谢。”
“老师,怎么回事儿?”
“昨天放学回家的时候,你顺便到我家给我收拾了一次吧?对我親切虽然很好,可是我不喜欢你这么做。”
“没有!老师,我昨天没有去你家。即使去了,你如果不在家我也不会进去呀!”
“是么?奇怪呀!那么,是谁去了?”
她在教室里问了学生,也没有一个人说去过。
还有一天,不论怎么找也没有找到的自来水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摆在桌子上了。
还有一天,书房墙上塞尚的油画《修道院》掉下来了,她想把它挂回原处,但因为个子矮够不着而颇感为难,就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它居然回到原来的地方。
只是这样的事倒也罢了。有一次从学校回来,发现纸窗的纸给换上新的了。廊下地板也擦得干干净净,井边冲洗得清清爽爽。
是谁干的呢?
“总而言之,是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人进来过,尽管如此親切待人,但是心里别扭。”
从此以后,片冈老师总是认真地关好窗户,锁好门再离开家,然而尽管如此,大盆旁边的纸悄盒子里的废纸还是给打扫干净了。
片冈老师无奈终于把这件事告诉了校长。
“啊,是这事啊!”
校长听了一点儿也不吃惊,不仅没有感到惊奇,而且露出平和的微笑。他说:
“你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工作,那所房子之外,这一带也没有出租的房子,请你住到那里当然让你知道了会不高兴,所以就没对你说。实话实说吧,那所房子一向被你称为幽灵之宅。”
“啊!”
片冈老师的脸都吓白了。
“不过,虽然都叫它幽灵之宅,但是那里的幽灵决不恶作剧,也不加害于人,对于住在那里的人非常親切,百般关怀,所以,你丝毫也不用担心。”
片冈老师睡不着觉的时候,不知来自何处的蔷薇香气飘进屋子。所以片冈老师不免常常想起,正是由于花香馥郁才引得她安然人梦的。
“是那蔷薇。一定是那蔷薇的精!”
她这么说。四
一位大户人家的老太太谈了这件事,那老太太的脸就像风干了的水果一样,全是皱纹。她说:
“老师,那是那家小姐呀,不是蔷薇花。那里的蔷薇花是那位小姐栽的。那房子也是那小姐经手造起来的。实在是一位着人怜爱的小姐呢。”
“小姐的父母都是在法国去世的。她们在法国什么地方的那个家,栽着许多蔷薇。说是那时候那小姐虚岁才刚刚19岁。她孤身一人回了日本。老太太说,小姐坐船回来,流的泪像海一样多呢。好不容易回到日本,那小姐又得了病。”
“因此,她为了养病就到这座山的温泉之乡来了。她建造了那座房子和蔷薇园。这已经是十六七年的事了。我一直经管着那里的一切。”
“蔷薇从栽好之后,好不容易开了花,第一次开花的时候,小姐就死在花里了。她爱跟我捉迷藏,藏在花丛里对我说:老太太,蔷薇就是我呀,蔷薇就是我呀。后来就把那所房子给我了。
“直到现在,小姐还在蔷蔷薇园里哪!像老师这么漂亮的人,这么親切善良的人住在那里,小姐一定高兴得没办法哪,所以她一定用尽了方法表示她的谢意,替你做许许多多的事。”
“请你把小姐当作一个可怜的小姐看待吧。她一个人多寂寞呀,正好来了你这么一位漂亮的人,一位生性善良的人。”
“老太太,谢谢你。我一定和小姐在一起住下去。”
片冈老师完全明白了,她怀着纯洁的心回到蔷薇之家。后来向别人一打听,关于这些蔷薇花和这逝世少女的美好传说还有好多好多呢。
所以,安安静静的夜里,总觉得自己脸旁有别人親切的呼吸。
但是,蔷薇凋谢,夏去秋来,就像香鱼必定由河入海一样,片冈老师必须离开这个山村学校,离开这个蔷薇之家的日子到了。原因是在故乡的母親病故。年幼的弟弟和妹妹得由她照管,因而必须赶回故乡。
“再见!”
“再见!”
“再见!”
片冈站在蔷薇园里,折了一朵迟开的花作为纪念。
这时,她感觉到已故丽人热烈的吻,好像觉得发烫似地吻在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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