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短篇集 - 千只鹤

作者: 川端康成46,533】字 目 录

上的那块痣?也许父親甚至还咬过那块痣呢。

如今菊治走在寺院山中小鸟啁啾鸣啭的庭院里,那种胡思乱想还掠过了他的脑际。

不过,近子自从被菊治看到那块痣两三年后,不知怎的竟男性化,现在则整个变成中性,实在有点蹊跷。

今天的茶席上,近子也在施展着她那麻利的本事吧。不过,也许那长着痣的rǔ房,已经干瘪了。菊治意识过来,松了口气,刚要发笑,这时候,两位小姐从后面急匆匆地赶了上来。

菊治驻步让路,并探询道:“请问,栗本女士的茶会是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吧。”

“是的。”

两位小姐同时回答。

菊治不用问路也是知道的,再说就凭小姐们这身和服装扮,也可以判断她们是去参加茶会的。不过,他是为了使自己明确要赴茶会才这样探询的。

那位小姐手拿一个用粉红色皱绸包袱皮包里的小包,上面绘有洁白的千只鹤,美极了。二

两位小姐走进茶室前,在换上布袜时,菊治也来到了。

菊治从小姐身后瞥了一下内里,房间面积约莫八铺席,人们几乎是膝盖挤着膝盖并排坐着。似乎净是些身着华丽和服的人。

近子眼块,一眼就瞅见菊治,蓦地站起身走了过来。

“哟,请进。稀客。欢迎光临。请从那边上来,没关系的。”

近子说着指了指靠近壁龛这边的拉门。

菊治觉着茶室里的女客们都回过头来了,他脸红着说:“净是女客吗?”

“对,男客也来过,不过都走了。你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不是红。”

“没问题,菊治有资格称红呀。”

菊治挥了挥手,示意要绕到另一个门口进去。

小姐把穿了一路的布袜,包在千只鹤包袱皮里,尔后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礼让菊治先走。

菊治走进了贴邻的房间,只见房间里散乱地放着诸如点心盒子、搬来的茶具箱、客人的东西等。女佣正在里面的洗茶具房里洗洗涮涮。

近子走了进来,像下跪似地跪坐在菊治面前,问道:“怎么样,小姐还可以吧。”

“你是指拿着千只鹤包袱皮的那位吗?”

“包袱皮?我不知道什么包袱皮。我是说刚才站在那里的那位标致的小姐呀。她是稻村先生的千金。”

菊治暧昧地点了点头。

“包袱皮什么的,你竟然连人家古怪的东西都注意到了,我可不能大意罗。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来的,正暗自佩服你筹划的本事吶。”

“瞧你说的。”

“在来的路上踫上,那是有缘嘛。再说令尊也认识稻村先生。”

“是吗。”

“她家早先是横滨的生丝商。今天的事,我没跟她说,你放心地好好端详吧。”

近子的嗓门不小,菊治担心仅隔一隔扇的茶室里的人是否都听见,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近子突然把脸凑了过来:“不过,事情有点麻烦。”

她压低了嗓门:“太田夫人来了,她女儿也一起来了。”

她一边对菊治察颜观色,一边又说:“今天我可没有请她……不过这种茶会,任何过路人都可以来,刚才就有两批美国人来过。很抱歉,太田夫人听说就来了,无可奈何呀。不过,你的事她当然不晓得。”

“今天的事,我也……”

菊治本想说自己压根没有打算来相親,可是没说出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尴尬的是太田夫人,菊治只当若无其事就行。”

菊治对近子的这种说法也非常生气。

看样子栗本近子同父親的交往并不深,时间也短。父親辞世前,近子总以一个随便的女人的姿态,不断出入菊治家。

不仅在茶会上,而且来作常客时也下厨房干活。

自从近子整个男性化后,母親似乎觉得事已至此,妒忌之类的事未免令人哭笑不得,显得十分滑稽。菊治母親后来肯定已经察觉,菊治父親看过近子的那块痣。不过,这时早已是事过境迁,近子也爽朗而若无其事似的,总站在母親的后面。

菊治不知不觉间对待近子也随便起来,在不时任性地顶撞她的过程中,幼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嫌恶感也淡薄了。

近子之男性化,以及成为菊治家方便的帮工,也许符合于她的生活方式。

近子仰仗菊治家,作为茶道师傅,已小有名气。

父親辞世后,菊治想到近子不过是同父親有过一段无常的交往,就把自己的女人天性扼杀殆尽,对她甚至涌起一丝淡淡的同情。

母親之所以不那么仇视近子,也是因为受到了太田夫人问题的牵制。

自从茶友太田去世后,菊治的父親负责处理太田留下的茶道具,遂同他的遗孀接近了。

最早把此事报告菊治母親的就是近子。

当然,近子是站在菊治母親一边进行活动的,甚至做得太过分了。近子尾随菊治父親,还屡次三番地前往遗孀家警告人家,活像她自身的妒火发生了井喷似的。

菊治母親天生腆,对近子这种捕风捉影般的好管闲事,毋宁说反而被吓住,生怕家丑外扬。

菊治即使在场,近子也向菊治母親数落起太田夫人来。菊治母親一不愿意听,近子竟说让菊治听听也好。

“上回我去她家时,狠狠地训斥她一顿,大概是被她孩子偷听了,忽然听见贴邻的房间里传来了抽泣声,不是吗。”

“是她的女儿吧?”

母親说着皱起了眉头。

“对。据说十二岁了。太田夫人也明智。我还以为她会去责备女儿,谁知她竟特地站起身到隔壁去把孩子抱了过来,搂在膝上,跪坐在我面前,母女俩一起哭给我看吶。”

“那孩子太可怜了,不是吗。”

“所以说,也可以把孩子当作出气的工具嘛。因为那孩子对她母親的事,全都清楚。不过,姑娘长个小圆脸,倒是蛮可爱的。”

近子边说边望了望菊治。

“我们菊治少爷,要是对父親说上几句就好啦。”

“请你少些挑拨离间。”

母親到底还是规劝了她。

“太太总爱把委屈往肚子里咽,这可不行。咬咬牙把它全都吐露出来才好呀。太太您这么瘦,可人家却光润丰盈。她尽管机智不足,却以为只要温顺地哭上一场,就能解决问题……首先,她那故去的丈夫的照片,还原封不动耀眼地装饰在接待您家先生的客厅里。您家先生也真能沉得住气呀。”

当年被近子那样数落过的太田夫人,在菊治的父親死后,甚至还带着女儿来参加近子的茶会。

菊治仿佛受到某种冰冷的东西狠击了一下。

纵令像近子所说,她今天并没有邀请太田夫人来,不过,令菊治感到意外的,就是近子同太田夫人在父親死后可能还有交往。也许甚至是她让女儿来向近子学习茶道的。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让太田夫人先回去吧。”。

近子说着望了望菊治的眼睛。

“我倒无所谓,如果对方要回去,随便好了。”

“如果她是那样明智,何至于令尊令堂烦恼呢。”

“不过,那位小姐不是一道来的吗?”

菊治没见过太田遗孀的女儿。

菊治觉得在与太田夫人同席上,和那位手拿千只鹤包袱的小姐相见不合适。再说,他尤其不愿意在这里初次会见太田小姐。

可是,近子的话声仿佛总在菊治的耳旁萦回,刺激着他的神经。

“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来了,想逃也不成。”

菊治说着站起身来。

他从靠近壁龛这边踏入茶室,在进门处的上座坐了下来。

近子紧跟其后进来。

“这位是三谷少爷,三谷先生的公子。”

近子郑重其事地将菊治介绍给大家。

菊治再次向大家重新施了一个礼,一抬起头时,把小姐们都清楚地看在眼里。

菊治似乎有点紧张。他满目飞扬着和服的鲜艳色彩,起初无法分清谁是谁。

待到菊治定下心来,这才发现太田夫人就坐在正对面。

“啊!”夫人说了一声。

在座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是多么纯朴而親切。

夫人接着说:“多日不见了,久违了。”

于是她轻轻地拽了拽身旁女儿的袖口,示意她快打招呼。

小姐显得有些困惑,脸上飞起一片红潮,低头施礼。

菊治感到十分意外。夫人的态度没有丝毫敌视或恶意。倒显得着实親切。同菊治的不期而遇,似乎令夫人格外高兴。看来她简直忘却了自己在满座中的身份。

小姐一直低着头。

待到意识过来的时候,夫人的脸颊也不觉染红了。她望着菊治,目光里仿佛带着要来到菊治身边倾吐衷肠的情意。

“您依然搞茶道吗?”

“不,我向来不搞。”

“是吗,可府上是茶道世家啊!”

夫人似乎感伤起来,眼睛濕润了。

菊治自从举行父親葬礼之后,就没见过太田的遗孀。

她同四年前相比几乎没有怎么变化。

她那白皙的修长脖颈,和那与之不相称的圆匀肩膀,依然如旧时。体态比年龄显得年轻。鼻子和嘴巴比眼睛显得小巧玲珑。仔细端详,那小鼻子模样别致,招人喜欢。说话的时候,偶尔显出反咬合的样子。

小姐继承了母親的基因,也是修长的脖子和圆圆的肩膀。

嘴巴比她母親大些,一直紧闭着。同女儿的嘴两相比较,母親的嘴chún似乎小得有点滑稽。

小姐那双黑眼珠比母親的大,她的眼睛似乎带着几分哀愁。

近子看了看炉里的炭火,说:“稻村小姐,给三谷先生沏上一碗茶好吗?你还没点茶吧。”

“是。”

拿着千只鹤包袱的小姐应了一声,就站起身走了过去。

菊治知道,这位小姐坐在太田夫人的近旁。

但是,菊治看到太田夫人和太田小姐后,就避免把目光投向稻村小姐。

近子让稻村小姐点茶,也许是为了让菊治看看稻村小姐吧。

稻村小姐跪坐在茶水锅前,回过头来问近子:“用哪种茶碗?”

“是啊,用那只织部茶碗合适吧。”近子说,“因为那只茶碗是三谷少爷的父親爱用的,还是他送给我的呢。”

放在稻村小姐面前的这只茶碗,菊治仿佛也曾见过。虽说父親肯定使用过,不过那是父親从太田遗孀那里转承下来的。

已故丈夫喜爱的遗物,从菊治的父親那里又转到近子手里,此刻又这样地出现在茶席上,太田夫人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呢。

菊治对近子的满不在乎,感到震惊。

要说满不在乎,太田夫人又何尝不是相当满不在乎呢。

与中年婦女过去所经历的紊乱纠葛相比,菊治感到这位点茶的小姐的纯洁实在的美。三

近子想让菊治瞧瞧手里拿着千只鹤包袱的小姐。大概小姐本人不知道她的这番意图吧。

毫不怯场的小姐点好了茶,親自端到菊治面前。

菊治喝完茶,欣赏了一下茶碗。这是一只黑色的织部茶碗〔桃山时代(1573-1600)在美浓地方由古田织部指导所烧制的陶器茶碗,织部茶碗由此得名。〕,正面的白釉处还是用黑釉描绘了嫩蕨菜的图案。

“见过吧。”

近子迎面说了句。

“可能见过吧。”

菊治暧昧地应了一声,把茶碗放了下来。

“这蕨菜的嫩芽,很能映出山村的情趣,是适合早春使用的好茶碗,令尊也曾使用过。从季节上说,这个时候拿出来用,虽然晚了点儿,不过用它来给菊治少爷献茶正合适。”

“不,对这只茶碗来说,家父曾短暂地持有过它,算得了什么呢。可不是吗,这只传世的茶碗是从桃山时代的利休传下来的吧。这是经历几百年的众多茶人珍惜地传承了下来的,所以家父恐怕还数不上。”菊治说。

菊治试图忘掉这只茶碗的来历。

这只茶碗由太田先生传给他的遗孀,再从太田遗孀那里转到菊治的父親手里,又由菊治的父親转给了近子,而太田和菊治的父親这两个男人都已去世,相比之下,两个女人却在这里。仅就这点来说,这只茶碗的命运也够蹊跷的了。

如今,这只古老的茶碗,在这里又被太田的遗孀、太田小姐、近子、稻村小姐,以及其它小姐们用chún接触,用手抚mo。

“我也要用这只茶碗喝一碗。因为刚才用的是别的茶碗。”

太田夫人有点唐突地说。

菊治又是一惊。不知她是在冒傻气呢,还是厚脸皮。

菊治觉得一直低着头的太田小姐,怪可怜的,不忍心看她。

稻村小姐为太田夫人再次点茶。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过,这位小姐大概不晓得这只黑色织部茶碗的因缘吧。她只顾按照学来的规范动作而已。

她那纯朴的点茶做派,没有丝毫毛病。从胸部到膝部的姿势都非常正确,可以领略到她的高雅气度。

嫩叶的影子投在小姐身后的糊纸拉门上,使人感到她那艳丽的长袖和服的肩部和袖兜隐约反射出柔光。那头秀发也非常亮丽。

作为茶室来说,这房间当然太亮了些,然而它却能映衬出小姐的青春光彩。少女般的小红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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