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短篇集 - 千只鹤

作者: 川端康成46,533】字 目 录

巾也不使人感到平庸,反倒给人有一种水灵灵的感觉。小姐的手恍若朵朵绽开的红花。

小姐的周边,仿佛有又白又小的千只鹤在翩翩飞舞。

太田遗孀把织部茶碗托在掌心上,说道:“这黑碗衬着绿茶,就像春天萌发的翠绿啊!”

她到底没有说出这只茶碗曾是她丈夫所有物。

接着,近子只是形式上地出示并介绍了一下茶具。小姐们不了解茶具的由来,只顾听她的介绍。

水罐和小茶勺、柄勺,先前都是菊治父親的东西,但是近子和菊治都没说出来。

菊治望着小姐们起身告辞回家,然后刚坐了下来,太田夫人就挨近来说道:“刚才失礼了。你可能生气了吧,不过我一见到你,首先就感到很親切。”

“哦。”

“你长得仪表堂堂嘛。”

夫人的眼里仿佛噙着泪珠。

“啊,对了,令堂也……本想去参加葬礼来着,却终于没有去成。”

菊治露出不悦的神色。

“令尊令堂相继辞世……很寂寞吧。”

“哦。”

“还不回家吗?”

“哦,再过一会儿。”

“我想有机会再和你谈谈……”

近子在隔壁扬声:“菊治少爷!”

太田夫人恋恋不舍似的站起身来。小姐早已在庭院里等着她。

小姐和母親向菊治低头施礼,然后离去了。她那双眼睛似乎在倾诉着什么。

近子和两三个親近的弟子,以及女佣在贴邻房间收拾茶具。

“太田夫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对她可得提防着点儿。她总装出一副温顺无辜的样子,可心里想些什么,是很难捉摸的。”

“可是,她不是经常来参加你的茶会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菊治带点挖苦地说。

他走出了房间,像要避开这种恶意的气氛似的。

近子尾随而来,说道:“怎么样,那位小姐不错吧。”

“是位不错的小姐。如果能在没有你和太田夫人以及没有家父幽魂徘徊的地方见到她,那就更好。”

“你这么介意这些事吗?太田夫人与那位小姐没有什么关系呀。”

“我只觉得对那位小姐有点过意不去。”

“有什么可过意不去的。你如果介意太田夫人在场的话,我很抱歉。

不过,我今天并没有请她来。稻村小姐的事,请另作考虑。”

“可是,今天就此告辞了。”

菊治停下脚步说。如果他边走边说,近子就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剩下菊治一人时,他看到前方山脚下缀满杜鹃花的蓓蕾。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近子的信把自己引誘来了,菊治嫌恶自己。不过,手拿千只鹤小包袱的小姐给他留下的印象却是鲜明的。

在茶席上看见父親的两个女人。自己之所以没有什么厌烦,也许是由于那位小姐的关系吧。

但是,一想到这两个女人如今还活着,并且在谈论父親,而母親却已辞世,菊治不免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近子胸脯上的那块丑陋的痣也浮现在眼前。

晚风透过嫩菜习习传来。菊治摘下帽子,慢步走着。

他从远处看见太田夫人站在山门后。

菊治蓦地想避开此道,环顾了一下四周。如果走左右两边的小山路,似乎可以不经过山门。

然而,菊治还是朝山门的方向走去。仿佛紧绷着脸。

太田夫人发现菊治,反而迎了上去。她两颊绯红。

“我想再见见你,就在这儿等候了。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女人,可是我不愿就那样分别……再说就那样分别,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小姐呢?”

“文子先回去了。和朋友一起走的。”

“那么说,小姐知道她母親在等我罗。”菊治说。

“是的。”夫人答道。她望了望菊治的脸。

“看来,小姐是讨厌我罗,不是吗?刚才在茶席上,小姐似乎也不想见我,真遗憾。”

菊治的话像很露骨,又像很婉转。可是夫人却直率地说:“她见了你,心里准是很难过。”

“也许是家父使她感到相当痛苦的缘故吧。”

菊治本想说,这就像太田夫人的事而使自己感到痛苦那样。

“不是的。令尊很喜欢文子吶。这些情况,有机会时我再慢慢告诉你。起初,令尊再怎么善待这孩子,她一点儿都不親近他。可是,战争快结束的时候,空袭越发猛烈,她似乎悟到了什么,态度整个转变了。她也想对待令尊尽自己的一份心。虽说是尽心,可是一个女孩子能做到的,充其量不过是买只雞,做个菜,敬敬令尊罢了。不过,她倒是挺拼命的,也曾冒过相当的危险。在空袭中,她还曾从老远的地方把米运了回来……她的突然转变,让令尊也感到震惊。看到孩子的转变,我又心疼又难过,仿佛遭到谴责似的。”

菊治这才想到,母親和自己都曾受过太田小姐的恩惠。那时候,父親偶尔意外地带些土特产回家来,原来都是太田小姐采购的啊。

“我不十分清楚女儿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也许她每天都在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一定是很同情我吧。她真的不顾一切,也要对令尊尽一份心啊!”

在那战败的岁月里,小姐清楚地看到了母親拼命纠缠,不放过同菊治的父親的爱吧。现实生活日趋严酷,每天她顾不得去想自己已故的父親的过去,只顾照料母親的现实了吧。

“刚才,你注意到文子手上的戒指了吧?”

“没有。”

“那是令尊送给她的。令尊即使到这里来,只要一响警报,他立即就要回家,这样一来,文子说什么也要送他回去。她担心令尊一人在途中会发生什么事。有一回,她送令尊回府上,却不见她回家来。如果她在府上歇一宿就好了,我担心的是他们两人会不会在途中都死了呢。到了第二天早晨,她才回到家里来。一问才知道,她送令尊到府上大门口,就折回来,在半路上一个防空壕里呆到天亮呢。令尊再来时说,文子,上回谢谢你啦。说着就送给她那只戒指了。这孩子大概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只戒指吧。”

菊治听着。不由厌烦起来。奇怪的是,太田夫人竟以为当然会博得菊治的同情。

不过,菊治的情绪还没有发展到明显地憎恨或提防太田夫人的地步。

太田夫人好象有一种本事,会使人感到温馨而放松戒备。

小姐之所以拼命尽心侍候,也许是目不忍睹母親的凄凉吧。

菊治觉得夫人说的是小姐的往事,实际上是在倾诉她自己的情爱。

夫人也许想倾吐衷肠。然而,说得极端些,她仿佛分辨不清谈话对象的界限,是菊治的父親,还是菊治。她与菊治谈话就像跟菊治的父親说话一样,格外的親昵。

早先,菊治与母親一起对太田遗孀所抱的敌意,虽说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是那股劲头已减去大半了。一不注意,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就是她所爱的父親。仿佛被导入一种错觉:与这个女人早就很親密了。

菊治知道,父親很快就与近子分手了,可是同这个女人的关系则维系至死。菊治估计,近子肯定会欺负太田夫人。菊治心中也萌生出带点残忍的苗头,誘惑他轻松地捉弄一下太田夫人。

“你常出席栗本的茶会?从前她不是总欺负你吗?”菊治说。

“是的。令尊仙逝后,她给我来过信,因为我怀念令尊,也很寂寞,所以……”夫人说罢,垂下头来。

“令爱也一起去吗?”

“文子大概很勉强地陪我来的。”

他们跨过铁轨,走过北镰仓车站,朝着与圆觉寺相反方向的山那边走去。四

太田遗孀至少也有四十五开外,比菊治年长近二十岁,可她却使菊治忘却了她年长的感觉。菊治仿佛搂抱着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人。

毫无疑问,菊治也和夫人一起享受着来自夫人经验的那份愉悦,他并不胆怯,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经验肤浅的单身汉。

菊治觉得自己仿佛是初次同女人发生了关系,也懂得了男人。他对自己的这份男性的觉醒感到惊讶。在这以前,菊治从来不知道女人竟是如此温柔的被动者、温顺着来又誘导下去的被动者、温馨得简直令人陶醉的被动之身。

很多时候,独身者菊治在事情过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一种厌恶感。然而,在理应最可憎的此时此刻,他却又觉得甜美而安详。

每当这种时候,菊治就会不由得想冷漠地离开,可是这次他却听任她温馨地依偎,自己如痴似醉。这似乎也是头一回。他不知道女人情感的波浪竟是这般尾随着追上来。菊治在这波浪中歇息,宛如一个征服者一边瞌睡一边让奴隶给洗脚,感到心满意足。

另外,还有一种母爱的感觉。菊治缩着脖颈说:“栗本这个地方有一大块痣,你知道吗?”

菊治也察觉到自己突然脱口说出了一句不得体的话,也许是思绪松弛了的缘故,可他并不觉得这话对近子有什么不利。

“长在rǔ房上,诺,就在这里,是这样……”说着菊治把手伸了过去。

促使菊治说出这种话的东西,在他的体内抬头了。这是一种像是要拂逆自己,又像是想伤害对方的、好难为情的心情。也许这是为了掩饰想看那个地方的一种甜蜜的羞怯。

“不要这样嘛,太可怕了。”

夫人说着悄悄地把衣领子合拢上,却蓦地又像有某点难以理解似的,悠然地说:“这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在衣服下面,看不见吧。”

“哪能看不见呢。”

“哟,为什么?”

“瞧,在这儿就看见了嘛。”

“哟,瞧你多讨厌呀,以为我也长了痣才找的吧?”

“那倒不是,不过,真有的话,你此刻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

“在这儿,是吗?”夫人也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却毫无反应地说:u为什么要说这些呢。这种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菊治的挑逗,对夫人似乎完全没有效应。可是,菊治自己却更来劲了。

“怎么会不相干呢。虽说我八九岁的时候,只看过一次那块痣,但直到现在还浮现在我眼前吶。”

“为什么?”

“就说你吧,你也遭到那块痣作祟嘛。还记得吗,栗本打着家母和我的招牌,到你家去狠狠地数落过你。”

夫人点点头,然后悄悄地缩回身子。菊治使劲地搂住她说:“我想,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肯定还在不断地意识到自己胸脯上的那块痣,所以出手才更狠。”

“算了,你在吓唬人吶。”

“也许是要报复一下家父这种心情在起作用吧。”

“报复什么呢?”

“由于那块痣,她始终很自卑,认定是由于这块痣,自己才被拋弃的。”

“请不要再谈痣的事了,谈它只会使人不舒服。”

夫人似乎无意去想象那块痣。

“如今栗本无须介意什么痣的事,日子过得蛮顺心的嘛。

那种苦恼早已过去了。”

“苦恼一旦过去,就不会留下痕迹吗?”

“一旦过去,有时还会令人怀念呢。”夫人说。

她恍如还在梦境中。

菊治本不想谈的唯一一件事,也都吐露了出来。

“刚才在茶席上坐在你身旁的小姐……”

“啊,是雪子,稻村先生的千金。”

“栗本邀我去,是想让我看看这位小姐。”

“是吗。”

夫人睁开了她那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菊治。

“原来是相親呀?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不是相親。”

“原来如此呀?是相过親后回家的啊。”

夫人潸然泪下,泪珠成串地落在枕头上。她的肩膀在颤动。

“不应该呀,太不应该啦!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夫人把脸伏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毋宁说,菊治是没料想到的。

“管它是相親回来也罢,不是也罢,要说不应该那就不应该吧。那件事与这件事没有关系。”菊治说。他心里也着实这样想。

不过,稻村小姐点茶的姿影又浮现在菊治脑海里。他仿佛又看到缀有千只鹤的粉红色包袱皮。

相反,哭着的夫人的身躯就显得丑恶了。

“啊!太不好意思啦。罪过啊。我是个要不得的女人吧。”

夫人说罢,她那圆匀肩膀又颤抖起来。

对菊治来说,假使说后悔,那无疑是因为觉得丑恶。就算相親一事另作别论,她到底是父親的女人。

不过,直到此时,菊治既不后悔,也不觉得丑恶。

菊治也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与夫人陷入这种状态。

事态的发展就是这么自然。也许夫人刚才的话是后悔自己誘惑了菊治。但是,恐怕夫人并没有打算去誘惑他,再说菊治也不觉得自己被人引誘。还有,从菊治的情绪来看,他也毫无抵触,夫人也没有任何拂逆。可以说,在这里没有什么道德观念的投影。

他们两人走进坐落在与圆觉寺相对的山丘上的一家旅馆,用过了晚餐。因为有关菊治父親的情况,还没有讲完。菊治并不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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