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点了两三次头。
于是这两个人各自回忆起自己的母親。
“母親虽然好,可是我觉得朋友也很好。”
千枝子注视着荣子说:
“入学考试的时候,作文的题目如果出个‘朋友’该多好。我就写荣子你,全篇就写一个荣子。”
“我也是,要写千枝子,我一定写得很好。”
“你为什么报考师范?和我考同一个学校吧。从女中毕业之后就不能进师范了么?好久以来就在一起学习,干嘛现在分开各上各的学校?”
“话虽然那么说……”
荣子语塞。似乎又有什么伤怀的事涌上心头。
“真想活回去当婴儿。”
千枝子用荣子的大宽袖子缠上自己的手,而且绕得层数很多。她接着说:
“那样就能等待荣子。你荣不是要当老师么。那时候我是小小的一年生吧?跟荣子老师学习,一定喜欢我。可是一点儿也不听老师的话,净淘气,让老师心疼。”
“我可以不接受这样的孩子,所以也就不头疼。”
荣子一笑,千枝子松开她那袖子。说:
“我看哪,没什么意思,还是别当婴儿啦。”
“废话停止,用功吧。”
荣子看书
“第二题是:记下下列语句的意思。念啦!‘醉生梦死’、‘返回国史’、‘琴瑟相和’……”
正念到这里,
“唧,唧,唧……”
随着高嗓门的尖叫声,一只伯劳从院子飞来,冷不丁地落在荣子头上。
“哎呀。讨厌,讨厌!”
荣子缩着脖子抱着头。伯劳下来,落到桌子上,摇了两三次尾巴,然后飞到千枝子肩上。而且叨住她的刘海,想把头发捋下来似地硬扯。
这时,政雄出现在院子的山茶树之间,他仿佛要冲破矮墙似地用双肩分开树枝而来,以致山茶花纷纷落地。
政雄拾起一朵落花朝着千枝子砸来,连房檐处也没有达到。但是,伯劳却被吓飞了,藏在桌子下面,依旧高声鸣叫。
“政雄,你真是胡来。你那身西服全沾上士了。”
千枝子虽然申斥他,可是政雄充耳不闻,他两眼望着房顶,嘴里感波、波、波。
他一呼唤,七八只鸽子飘然而下,其中有三只落在政雄的肩上。
别妨碍我们温习功课,打扫一下鸽子案吧。”
千枝子完全是一派姐姐气势。但政雄却依旧满不在乎。他说:
“入学考试,有什么了不起?到了今天才着急温习,没用啦!”
他说着话就坐上旁边的秋千。他一摇蕩把鸽子吓得纷纷飞起。
荣子把书扣上,望着秋千那边。大街鳞次栉比的屋顶前方,海港广阔。离得远些看,政雄的身体就像在海上摇晃一样。下午阳光下的大海熠熠闪光。
那海的颜色显示了春天已到。一艘白色小蒸汽船进港来了。
荣子朝近海望去,她的眼泪又将夺眶而出。
“千枝子!”
她叫了一声千枝子,想把伤心的事挑明,但她没有说。
伯劳抓住千枝子的制服前胸处,使劲扯她水兵服前胸的飘带。
鱼笼码得山一般高的大卡车威风凛凛地往前开。
庆祝海产丰收的红旗在晨风中飘动。那旗下,桃花盛开。
“姐姐,把鸽子给弄病了可不答应你!”
政雄对于姐姐千枝子东京之行,入学考试,毫不关主,他担心的只是信鸽。他接着说:
“下雨,或者隂天的日子,信鸽就受罪啦,所以还是不放飞好。风大大也不行啊。信筒拴在信鸽的右腿上哪!”
“知道啦!可是姐姐我要到叔父家里去呀。你政雄的信鸽是从叔叔那里要来的吧。关于信鸽的事,叔叔比你政雄内行得多。鸽子我就交给叔叔啦,你放心好了。”
千枝子笑了,政雄理解了似地点点头,他看了看鸽笼里的鸽子,親切地对姐姐说:
“听着,别输给叔叔那里的鸽子,认认真真地好好干哪。东京远着呢,千万别迷路,平安回来。入学考试落榜的消息,那就不送为妙。”
“讨厌!不吉利!我不会名落孙山!”
“姐姐既然不能名落孙山,那么鸽子落进大海也不行。”
因为政雄是认认真真说这话的,所以连母親也笑了。
政雄提的鸽笼里有五只信鸽,它们的眼睛露出惊慌神色挤在一起。所谓鸽笼,实际上是专为运送信鸽而做的,腹部留出了窗户一般的空隙。
三个人到达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的时候,离开车时间还远着呢,不见司机,空蕩蕩的汽车停在那里。
千枝子把随身行李放在长椅上,她问母親:
“荣子呢?还没到。媽,荣子呢?”
她不等母親回答便跑到外面,环视大道。
“啊!你在那儿哪,荣子!”
她朝着大海那边跑去。
荣子悄然站在大河人海处的石崖上。
两人见面不是先谈话,而是紧紧地握手。互想揽着肩膀奔候车室而来。
“政雄也来啦。他可不是送他姐姐,说是送他的信鸽。让信鸽从东京起飞,头一回,所以他放心不下,他希望他的信鸽给他立功哪。”
千枝子边说边窥视荣子的面孔。
“啊,昨晚温习功课直到深夜?”
“嗯!”
“眼睛有些红呢。”
“是么?”
“真不愿意和你分手!”
“分手?”
千枝子大惑不解地问:
“为什么说分手?你不是本周以内也到东京来么?虽然学校不同,也不是分手嘛。假如你和我有一个人落榜,那才是分手
“不是这样的事,你千枝子准考上。”
“我想你更没问题。”
这时,千枝子母親也从候车室出来。
“荣子姑娘,大清早你还跑来送她,谢谢啦!”
千枝子母親先道一声谢。接着说:
“就说去了东京吧,也还是和荣子姑娘在一起,千枝子可高兴了,以为两个互相照应,胆子壮。可是真遗憾哪。入学考试之前,彼此那么互相鼓舞,我们千枝子如果考上,那就是多亏了荣子姑娘的帮助啦。荣子姑娘也赶快去吧,千枝子在东京等着你哪!”
“是”
“晚到四五天,我在东京等着你也未尝不可,只是千枝子生在乡下,如果不让她稍微熟识一下东京,让她好好看看作考场的学校,到时候一怯场就糟了。所以,提前一点带她去。”
荣子默默地点点头,她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阵,到了出发的时间,司机和女售票员从里边出来。
“我等着你哪,快来。”
千枝子上了汽车之后还反复这么说。
荣子抓住车窗:
“照片带着哪?”
“我和你俩人一起照的?确确实实在这儿哪!”
千枝子敲敲自己的手提包给她看。
“加油开!”
荣子握住千枝子的手。汽车开动了,但她们不愿离开。
千枝子从车窗探出头来:
“荣子,我等着你哪。快点儿来呀!”
她挥动帽子。但是荣子非常激动,呆立不动。
“到了东京之后,立刻放一只。从东京站放一只,到叔叔家再放一只!”
政雄从现在起就高兴地等待他的信鸽回来。
鸥群浮在海面上。仿佛波浪上遍开白色的花。也像怒绽的棉花。汽车傍海而行,近岸处的海鸥就像白色花瓣飘摇直上,那翅膀在旭日之下闪闪发光。大型长途汽车的车顶,在拐过海角的道路时,光辉耀眼。
大慨是眼里潴留了眼泪的关系吧,荣子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冷不了地跑了出去。
政雄吃了一惊。他想,荣子如果这样边哭边跑,看起来似乎要掉进海里,所以撒脚就追了下去。
“怎么啦?”
政雄从后边抓住荣子的肩膀,荣子把他甩开,又跑了下去。
政雄立刻赶上了她。他说:
“真浑!也真窝囊!”
政雄的话也表明了他的憎恶。他说:
“你不是马上就要去东京了么?”
政雄的意思是说,你也去了东京,不就见到千枝子了么?两人都是满怀希望之光的人,哪里有什么可悲伤的?女孩子就是窝囊!
但是荣子的眼泪擦也擦不完。
似乎再也忍不下去了,只好说:
“我骗了千枝子,骗了她呀!”
荣子大声地这么说。她那认真的腔调,使政雄大为吃惊:
“骗了她?骗了她什么?”
“我撒谎了。我呀,去不了东京。说考师范,纯粹是谎话。”
政雄百思不解地:
“可是你那么温习功课准备考试的呀!”
“温习,确实温习啦!”
说到这里,荣子不由得又激动起来,已经到了非得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可的时候了。她说:
“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骗千枝子。也没骗,是隐瞒。没法挑明。可是,早就说好两个人一起去东京,所以两人要拼命温习功课,我突然说自己不去东京了,这话没法说。”
“为什么?”
“千核子会因此悲观哪,会泄气呀,她会可怜我,因此沉不下心来温习功课了。一个人温习功课会觉得没意思。
“嗯!”
政雄感动了,这才觉得自己刚刚开始理解荣子为朋友着想的心,以及她悲伤的内心活动。
“我母親也这么说,入学考试结束之前绝对不能说。不然就会让千枝子分心,妨碍她温习功课,那可就不好了。”
“嗯!”
政雄更加感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荣子的脸。
荣子不再哭了。虽然眼睫毛还是濕的,但那双黑眼睛就像春天的海映着阳光一般明澈。
“我不是骗了千枝子,只是隐瞒,是错了吧?”
“哪里算错呢!”
政雄坚定地说下去:
“这事我姐姐一点也不知道?”
“对!”
“我姐真够浑的!”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你为了我姐,操这么大的心,忍受着悲伤的折磨,可是我姐姐自己却自我感觉良好!”
“不是这样。是我不该隐瞒这事。”
荣子如此安慰政雄,政雄也为荣子这么理解自己的心情而高兴。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沉湎于养信鸽、养伯劳,不该甘当不务正事的孩子,应该做一个前途有望的人。
“我立刻写信给姐姐,告诉她这件事。用信鸽快,可是我的鸽子只能飞单程。能够从东京飞到我家,却不能从我家飞东京。如果写信,什么时候能到呢?”
政雄这么一说,荣子却着了急:
“不行啊,政雄。入学考试结束之前,什么也别说。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刻,所以不能让千枝子分一点心!”
“也许是这样,可是那也太对不住你啦。”
“谈不到对不住!”
荣子说着就搂住政雄的肩。尽管政雄比自己小两岁,但个头儿却和荣子一般高。所以荣子此刻觉得政雄十分可爱,把他看作弟弟的心情油然而生。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去东京啦?”
“家里的情况不允许,没办法。”
“情况不允许,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情况呗。跟你政雄说你也不懂。”
“懂。情况没什么可怕的。什么情况我全包啦!”
“就凭你政雄?”
荣子吃了一惊。
“不行,不管你政雄多么摆威风。”
“没什么‘不行’的。我回去和我父親商量嘛!”
“我不愿意。这事还要跟你父親说,我可不愿意。”
“荣子虽然板起面孔又摇头,但是政雄好像突然想起什么:
“再见!”
道了一声再见他就跑了。
政雄的身影消失在梅林的花荫之中了。从旁边的石崖上飘来瑞香花的香气。
荣子经过政雄一番劝解,心胸开朗了,她回到海滨的家时,正赶上她母親在院子晾晒竹荚鱼的鱼干。
“媽!”
“啊,回来啦。”
她母親停下手里的活,当她看到荣子比她想的还有精神,似乎放下心来,微笑着说:
“没能够和千枝子一起去,我们都觉得怪可怜的,可是你也不必因此就泄气。你爹一定想尽办法,也许能让你晚几天去东京。”
“没关系,媽!”
“说到底,还是两个人认认真真地在一起用过功的呀!”
“不论入学考试多么难,千枝子一定能考得上。”
“你没有报考什么也用功温习功课了,一定有发挥作用的时候。”
“嗯”
荣子点点头。她说:
“政雄同情我,说是和他爹商量去。还说他全包了,真有意思。”
“你跟政雄说啦?”
她母親问了一句之后就思索起来,然后说:说不定政雄的父親提出来,要借给你学费,但是,为这件事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对,如果不能上师范,我就去东京工作。”
荣子表明了她那值得称道的决心。
“你用不着操心,媽一定想办法。”
母親毕竟是母親,她下决心满足荣子的愿望。
荣子的你父親有两艘和出色的汽船不相上下的渔船,在海上打渔。一月月底他上了船,前往远海的时候,遭遇了没有想到暴风雨,好不容易开到近海一个海岛的海港避难,也好不容易保住了船员们的命,但是两艘船毁坏到毫无利用价值的程度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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