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涛没有消息。
也许他很忙,忙着那些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的事情。
连续两天,我把自己收拾停当就坐在电脑前面,手边是采访机,于涛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回蕩在我的周围。
我尽可能要求自己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把我们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写下来。不是说是一个故事吗?不就是一个用第一人称来表达的故事吗?我要求自己不要把我认识的于涛和这个故事中的男人重合起来。
但是我做不到。
我从心里不相信这仅仅是一个故事,一对虚构的男人和女人。甚至,我想到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几个让于涛有些不自然的电话。甚至,我希望那个打电话的女人就是于亚兰。无论从一个小说作者的角度,还是从我对于涛的好奇,或者就是我在短短的接触之中对于涛的直觉,我想,那个女人应该是于亚兰。
他曾经是爱她的,至少她曾经在他的生活中占有一个特别的位置。他们曾经彼此有过承诺吗?于涛没有告诉我。假如我要写这样一本小说的话,这个开始我无法设想。但是,从我已经知道的事实来看,他们的确无须一个正式的开始,从小小的男孩子因为听到女孩子说自己不想活下去而心生怜爱以至为她挺而走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了。
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一方同情另一方的境遇,或者相似境遇中的两个人同病相怜。
然而似乎为了这样的原因走到一起的男女通常又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最终分手。
于涛和于亚兰是怎么样的呢?
我把于涛的录音带倒来倒去,我想从中发现我一度忽略而实际上他已经交代的细节,从这些细节中找到可能给我联想的缝隙。但是,不能不承认,于涛讲故事的条理非常清晰,他非常知道什么是该告诉我的、什么是他必须暂时或者永远隐瞒的。人是选择记忆的,语言表达更是选择之后的选择。
惟一可以认为有些泄露的地方,就是于涛说他曾经想和于亚兰结婚,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一个适龄的男人想娶一个自己熟悉和怜悯的女人有什么不妥当吗?
我有些想念于涛,当然在一定的程度上是因为我想听完他的故事。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我明白了他是那么渴望对我诉说的同时,我发现我自己同样地渴望倾听。
我想走近他。
可是,已经两天了,于涛没有消息。
从我坐的位置向左边看,就是每次看着于涛离去的那扇窗户,红色的玫瑰已经开始枯萎,头低垂着,仿佛迟暮的女人,韶华不再,只剩下一个尴尬的身份。
每个女人都会有这么一天,于亚兰、我、以及那些一度风华绝代的人,莫不如此。
生命的凋零让风光过和从来不知道风光是什么的女人在最后的时刻空前地平等。
我淹没在一个男人的叙述中,没有晨昏。
我知道我是在等他。
关闭电脑,我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东方快车谋杀案》。这个奇特的老太太善于描写隂谋和隂谋被戳穿之后人的失落,而我期待的是让自己沉浸在她精心构置的情节之中,时间可以飞快地过去,明天会迅速地到来。
明天,于涛就回来了。
从窗户射进来的昏黄天光已经不足以让我看清书本上的字迹时,我听到了电话铃声。
“林玲?”
“于涛!你在哪儿?”
“在上海。特别忙,没有自己的时间,没给你打电话。
我明天早班飞机回来。“
他的声音是那么平静,以至于我为自己最初的兴奋感到害羞。
“我知道。”
“你在干什么?”
“看书。《东方快车谋杀案》。”
“这么恐怖的故事。”
“是隂谋故事。”
好像已经看到了于涛平静微笑的表情。
“你没写东西?”
“没有。整理你的录音带。”
电话里传来一阵强烈的干扰声。是于涛的手机。
“我过一会儿给你打电话。今天晚上我没事儿。”
电话挂断。
打电话的人是谁?
一个出差在外处理公事的人接到任何一个电话都是很平常的,但是,我听到他的手机响起的时候马上想到的人却是于亚兰。
我不会问于涛的。
故事将继续下去。
我在小客厅的电话旁边放了一杯冰水,准备好录音带和采访机。
我要把我和于涛的全部对话都录下来。一个故事中除了应该有一对男女之外,还应该有一个旁观者。我就是那个人。
于涛的电话。
“林玲,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是。”
我按下采访机的开始键,磁带悠然转动。
“其实我更喜欢在电话里跟你说话。面对你,再加上一个录音机,多少总有些不自然。”
“你不是希望我替你写出来吗?”
“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见到你,知道你的职业之后,我就想把这个故事送给你,你会比我写得好。将来我看的时候,也会像一个旁观者看别人的事情一样,了解了之后,就可以放在一边。也算是一个交代吧。
“我告诉过你吗?别看我已经39岁了,做生意的人,朋友好像也特别多。其实真正了解我的人挺少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活着而没有知己,是不是挺可悲的?
“等等,我去拿烟。”
电话里一片悉悉卒卒的声音。
一个人活着,而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