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魯令,以父母老去官,二親既終,訖乃仕。稍遷南陽太守,表賢黜惡,校練名實,豪吏無所容其姦,百姓悅之。自建武以來,太守名稱無及虞者,及為三公,無他異政。
六月癸丑,皇太后馬氏崩。
秋七月壬戌,葬明德皇太后。
八月甲午,詔曰:「賈貴人者奉侍先帝,劬勞帷幄。建初之後,以至親供養長樂宮,昏定晨省,夙夜匪懈。今賜貴人赤綬〔一〕,安車一駟,永巷宮人二百,御府雜帛二萬匹,大司農黃金千斤、錢二〔千〕萬〔二〕。朕既早離皇太后,幸復承子道,中心依依,昊天罔極。」
貴人南陽人,明德馬后姊子也,以選入宮為貴人,生章帝。馬后無子,母而養之。明帝謂馬后曰:「人未當自生子也〔一〕,但患養之不勤,愛如己子,則愛敬如親生矣。」於是馬后遇帝厚,帝感養育之恩,遂名馬氏為外家,故賈氏不蒙舅氏之寵。
袁宏曰:夫剛健獨運,乾之德也;柔和順從,坤之性也。是以制教者本於斯,男有專行之道,女有三從之義〔一〕。君尊用專,故人子不加爵於其父;優柔體順,故國君可得崇禮於其母,古之道也。能封賈氏之號,不盡名稱之極,求之典籍,異乎春秋之義也。
是秋,詔諸儒會白虎觀〔一〕,議五經同異,曰白虎通。
春二月庚辰朔,〔日有食之〕〔一〕。詔曰:「朕新離供養,罪惡著眾,上天降異,止於朕躬,非群司之咎,其咎朕而已。公卿能極諫朕過失者,各舉一人〔二〕,巖穴之德為先,勿取浮華。」
是時用永平故事,吏治尚嚴,尚書決事,類近於重。尚書陳寵上疏曰:「臣聞先王之政,必以刑罰為首,咨歎相戒者,重刑之至也。往者治獄嚴明,以刑姦慝,姦慝既平,宜濟之以寬。陛下即位,率由此義,數詔群寮,弘崇晏晏〔一〕,而有司執事,未悉奉承,治獄者急於榜格,執憲者煩於詐欺,或因公行私,以騁威福,違本離實,捶楚為姦。夫為政猶張琴瑟,大絃急者小絃絕。故子貢非臧孫之行猛,而美鄭僑之仁政〔二〕。詩云:『不剛不柔,布政優優。』〔三〕方今聖德充塞,照於上下,宜因此時,隆先聖之務,蕩滌煩苛,輕薄捶楚,以祐蒼生,廣至德也。」帝納寵言,每事務於寬厚,其後遂詔有司,禁絕慘酷之制五十餘事。
寵性周密,時有所表薦,手書削草,人不得知。嘗稱人臣之義,苦不能慎,自在樞機,謝遣門人,不復教授,絕知交,惟在公家,朝廷器之。皇后弟竇憲,侍中貴幸,憲薦真定張林為尚書,上以問寵,對曰:「林雖有才能,而行貪穢。」憲深以恨寵,而上竟徵用林,卒以贓污抵罪。
夏五月戊辰,太傅趙喜薨。
是時承平久,宮室臺榭漸為壯麗,扶風梁鴻作五噫歌曰:「陟彼北邙兮,噫!覽觀帝京兮,噫!宮室崔嵬兮,噫!民之劬勞兮,噫!燎燎未央兮,噫!」上聞而非之〔一〕,求索不得。鴻乃逃會稽,依大家皋伯通以賃舂為事,其妻息具食於鴻前,不敢失。伯通知其賢,以客禮待之。鴻當門吟詠著書十餘篇。鴻病因篤,與伯通及會稽大夫語曰〔二〕:「昔延陵季札葬子於嬴、博之間,不歸其鄉里,慎勿令我妻子持尸具柩去。」眾曰:「要離古之烈士,今伯鸞之清高,可令相近,葬要離墓旁〔三〕,子孫歸扶風。」
鴻字伯鸞,高抗不群。初,扶風世家多慕其名,欲以女妻之,被服華麗,鴻甚惡之。後鄉里孟氏有女,容貌醜而有節操,多求者,女不肯往,至年三十無嫁處。父母問其所欲,曰:「得賢如梁伯鸞者可矣。」父母曰:「伯鸞清高,汝安能稱之哉?」後鴻聞而求之,遂許焉。為服畢,女求作布麻履及織作之具,乃衣新婦衣。入門積七日,鴻不答,婦跪床下曰:「竊聞夫子高義,曾逐數婦,而妾亦偃蹇數夫,故來歸夫子,而不見采擇。」鴻曰:「吾欲得裘褐之人,可與俱隱深山爾。今若乃衣綺縞,〔傅〕白黑〔一〕,豈梁鴻所願者哉!」於是婦對曰:「妾恐夫子不願爾,妾有隱居之具。」乃起,椎髻衣布,操作具而前,鴻大悅曰:「此真梁鴻之妻也,能成我矣!」字之德耀,名孟光〔二〕。無幾何〔三〕,妻曰:「常聞夫子欲隱居避世,不欲榮爵,以致憂患,今何其嘿嘿也?得無欲低頭就之邪?」鴻曰:「諾。」乃相隨之霸陵山,耕耘織作,以供衣食,彈琴誦書〔四〕,以娛其志。
春三月辛卯〔一〕,琅邪王京薨,謚曰孝王。京,光烈皇后少子,而明帝母弟也,恩愛特隆,寵異諸國。京亦孝友謙讓,雅好經書。光烈皇后崩,帝手書以后之珍寶賜京。京好治宮室,窮極技巧,殿宇牆壁,皆飾以金銀。
六月丙辰,太尉鮑昱薨。
昱字文淵,永之子也。初為司隸校尉,時匈奴新降,召昱詣尚書,使封降胡檄。世祖遣小黃門宗厲問昱有所怪不,昱對曰:「故事:通官文書不著姓,又當司徒露布,怪司隸下書也。」世祖曰:「欲令天下知忠臣子復為司隸也。」及居三司,善其事,雖剛直不及永,猶其風也。昱子德,少為黃門侍郎,修至節,有名稱,官至大司農。
辛未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癸巳,大司農鄧彪為太尉。
東平王上疏請詔諸王朝。各賜裝錢千萬,東平王加五百萬。
春正月,沛王、東平王、中山王、東海王、琅邪王、廣陵王、榆鄉侯、東鄉侯朝〔一〕。使中謁者以乘輿、服、太官珍膳迎蒼於郊。
是時國邸皆豫受賜,金帛床帷充實其中,駕親自循行。上欲蒼先至,侍以殊禮,詔滎陽令,東平王至者徑追會。蒼與諸王俱至滎陽,使大鴻臚持節郊迎,詔沛王、東平王、中山王贊拜不名〔一〕;天子親答拜,所以寵光榮顯,加於古典。每入宮殿,輒以〔輦〕迎至省闥,及下〔讌〕(廡)會,上嘗坐〔席〕(段),皇后親拜於內〔二〕。蒼等皆鞠躬辭謝,不自安。
歲餘〔一〕,大鴻臚奏遣諸王歸國,上〔持〕(將)留蒼〔二〕,封女三人皆為公主〔三〕,賜以秘列圖〔四〕。有司復奏遣,上乃手書與蒼曰:「骨肉天性,昔念王久勞歷時,欲署大鴻臚奏,不忍下筆,顧授小黃門,中心戀戀,惻然不能言。」蒼發,上臨送之,流涕而別。復賜乘輿服御物、珍寶、輿馬,錢布以億萬計,詔遣中使追問起居,相望於道。
袁宏曰:章帝尊禮父兄,敦厚親戚,發自中心,非由外入者也,雖三代之道,亦何以過乎?嘗試言之曰:夫不足則相資,相資則見足,見足則無求,無求則相疏,常人之性也。何以知其然乎?夫終朝之飯,糟糠不飽,壺餐之饋,必習其鄰人者,甘所不足也。貴為王侯,富有國家,聲色之娛,而忘其親戚者,安其餘也。故處不足,則壺餐豆羹不忘其鄰人,安其有餘,徒鈞天廣樂必遺其親戚,其勢然也。故親戚之弊,常在於富貴,不在於貧賤,其可知矣。
夫同陰以憩,眷然相應者,一遇之歡也;同生異處,敖然相忘者,不接之患也。故形神不接,雖兄弟親戚,可同之於胡越;交以言色,雖殊塗之人,猶有眷恨之心。由斯觀之,王侯貴人乘有餘之勢,處不接之地,唯意而欲恩情含暢〔一〕,六親和睦,蓋以鮮矣。古之聖人,懼其如此,故明儉素之道,顯謙恭之義,使富者不極其欲,貴者不博其高,里老且猶矜愛,而況兄弟乎?朝會以敘其儀,燕享以篤其親,聘問以通其意,玉帛以將其心,故欲不滿而和愛生,情意交而恩義著也。嗚呼!有國有家者,可不親乎?
夏六月甲寅,廢皇太子慶為清河王,皇子肇為皇太子〔一〕。
初,宋貴人有寵,生太子慶。會竇后寵盛,心惡貴人,外令兄弟求宋氏微過,內令御者伺察貴人。貴人嘗病,思生菟,令家求之。竇后誣言欲咒詛,上信之,出貴人姊妹於丙舍〔一〕,使小黃門蔡倫考之。竇后諷厲考者,皆致以巫蠱事,送暴室〔二〕,二貴人同時飲藥死,并葬於濯龍中。
貴人,扶風平陵人,其先惠將軍宋昌後也。父陽〔一〕,恬於榮勢,不願仕宦,專以事親色養。陽有女〔二〕(三)人〔二〕,選入掖庭,小貴人生太子慶,拜陽為議郎。二貴人既死,陽免歸本郡,幽閉之。陽為人仁厚,時人多救請者,遂得免焉。
秋九月,行幸河內、魏郡。
辛卯,令天下繫囚減罪各有差。
冬十月,行幸長安,祀園陵。
上召奉車(騎)都尉韋彪〔一〕,問以三輔舊事。彪對訖,因言巡省舊都,宜錄先帝功臣及其子孫,上嘉納焉。即封蕭何、曹參、霍光後為列侯〔二〕,擢〔彪〕為鴻臚卿〔三〕。
彪字孟達,右扶風平陵人。高祖賢、曾祖玄成皆致位丞相。彪父母卒,三年不出廬,毀瘠骨立,醫治數年乃能起,以至行聞。舉孝廉,為郎中,以教授為事〔一〕,安貧樂道,恬於進趨,三輔自耆儒後學,莫不慕之。明帝聞彪之名,有詔拜謁者,賜以車馬衣服。稍遷尚書、魏郡太守。上即位,以病〔免〕〔二〕,復為議郎,遷左(右)中郎將〔三〕、長樂衛尉。數陳政事,歸於寬厚。彪比上疏乞骸骨,天子重彪禮讓,拜為奉車都尉,秩中二千石,賞賜禮〔敬〕,侔於親戚〔四〕。
是時言事者多言「郡國貢舉不以功次,養虛名者累進,故守職者益懈,而吏事陵遲」。彪議曰:「伏惟明詔,憂勞百姓,察察不舍晝夜〔一〕,垂恩選舉,必務得人。夫國以賢為本,以孝為行。孔子曰:『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官,是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二〕夫人才行少能相兼,是以孟公綽優於趙、魏老,不可以為滕、薛大夫〔三〕。忠孝之人,治心近厚;鍛鍊之人,治心近薄。斯三代所以直道而行〔四〕,在其所以磨之故〔五〕。在士雖不磨吏職,有行美材高者,不可純以閥閱取〔六〕。然要歸在於選二千石,二千石賢,則貢舉皆得其人矣。」
頃之,彪復稱疾歸家,賜布帛百匹,穀三千斛。彪清儉好施,祿賜分與宗族,家無餘財,著書十二篇,號韋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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