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去自賢之心,無所往而不美。」因斯以談,聖莫盛於唐虞,賢莫高於顏回。虞書數德,以克讓為首;仲尼稱顏回之仁,以不伐為先。郄至矜善,兵在其頸〔二〕;處父上人,終喪其族〔三〕。然則克讓不伐者,聖賢之上美;矜善上人者,小人之惡行也。司馬法曰:「苟不伐則無求,無求則不爭,不爭則不相掩。」由此言之,民之所以和,下之所以順,功之所以成,名之所以立者,皆好乎能讓而不自賢矣。
夫人君者,必量材任以授官,參善惡以毀譽,課功過以賞罰者也。士苟自賢,必貴其身,雖官當才,斯賤之矣。苟矜其功,必蒙其過,雖賞當事,斯薄之矣。苟伐其善,必忘其惡,雖譽當名,斯少之矣。於是怨責之情,必存於心;希望之氣,必形於色。此矜伐之士,自賢之人,所以為薄,而先王甚惡之者也。
君子則不然,勞而不伐,施而不德;致恭以存其德,下人以隱其功;處不避汙,官不辭卑;惟懼不任,唯患不能。故力有餘而智不屈,身遠咎悔而行成名立也。且天道害盈,而鬼神福謙〔一〕。凡有血氣,必有爭心。功之高者,自伐之責起焉。故宋公三命,考父傴僂〔二〕;晉師有功,士燮後歸〔三〕;孟側殿軍,策馬而入〔四〕;三卿謀寇,冉有不對〔五〕。其所以降身匿跡,如此之甚也何?誠知民惡其上,眾不可蓋也。
夫逆旅之妾,惡者自以為惡,主忘其惡而貴焉;美者自以為美,主忘其美而賤焉。夫色之美惡,定於妾之面;美惡之情,變於主之心。況君子之人,有善不敢識,有過不敢忘者乎!其為美,亦以弘矣。故楊子之言足師,逆旅之妾足誡也〔一〕。
春正月,來歙自陽城將二千人,斬山開道,徑至略陽。襲囂將金梁等殺之,因保其城。上聞之,喜甚。左右怪上數破大敵,今得小城,何足以喜。上以略陽,囂之所阻,腹心已壞,則制其支體。先是吳漢諸將在長安者,兵雖盛,以梁屯守,不得上隴〔一〕。及梁死,歙據略陽,乃爭馳赴之。上以為囂失所恃矣,亡其要城,勢必悉以精銳來攻。曠日久圍,而城不拔,士卒頓弊,乃可乘危而進。皆追漢等還。囂果自將數萬人攻略陽,激水灌城,晝夜攻歙。歙率勵吏士,同心固守。數月不拔,囂眾疲弊。
夏閏四月〔一〕,上西征至漆。議者以為車駕不宜入險,且遣諸將觀虛實。議未定,會馬援夜至,勸上曰:「囂眾瓦解,兵進必破。」以米為山谷,於上前指眾軍所入處。上笑曰:「虜在吾目中矣。」車駕遂進。
竇融與五郡太守將步騎數萬,輜重五千兩,與上會第一。上置酒引見融等,待以殊禮。囂眾大潰,城邑皆降。囂將妻子保西州,吳漢、岑彭引兵追守之。囂將王元入蜀。上嘉融功,以四縣封融為安豐侯,融弟友為顯親侯。於是以次封竺曾為助義侯,梁統為歸義侯〔一〕,史苞為褒義侯,庫均為輔義侯,辛彤為扶義侯,既而皆遣還西。融兄弟並受爵位,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書求代,上不許。
蜀人聞隗囂敗,百姓震動。成都郭外,有秦時舊倉,王莽以來常空。公孫述乃詐使人言:「下倉出穀〔一〕,積如山陵。」百姓空市廛往觀之。述乃會百官,問曰:「下倉竟出穀乎?」對曰:「無有。」述曰:「言隗王敗,亦復如此矣。」欲以此安眾心者也。
蜀人荊邯說述曰:「兵者,帝王之大器,古今所不能廢也。昔秦失其政,豪傑並起,漢祖無前人遺跡,立錐之地,起於行陣之間,身自奮擊,與項羽戰大小百餘,軍破身困者數矣,然猶不止。故軍敗復合,創愈復往。何則?前死成功,愈於就滅亡也。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兵彊士附,威加山東。時漢更始,復失天下,眾心引領,四方瓦解。囂不及此時以爭天命,而退欲為西伯之事〔一〕,尊師章句,賓友處士〔二〕,偃武息兵,卑辭事漢,喟然自以為文王復生也。今漢帝釋西顧之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則西州豪俊咸居心於山東,間使相聞〔三〕,至於五分而有其四;則舉兵伐之,遂以屠潰,是則然矣。若天水已平,漢九分天下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臣之愚計,以為宜與漢和親。不者,當及天下之望未絕,豪傑尚可驅動,急以時悉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築壁堅守,傳檄吳、楚,則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令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得。如此,海內震搖,冀有大利也。」述欲從其言,蜀人及述兄弟以為不可,述遂止。延岑等數請兵,願立功,終疑而不聽。由是皆怨,唯公孫氏任政。
述性酷急,數誅殺。察於小事,如治清水而已。少為郎,習漢家制度,出入法駕〔一〕,鸞旗旄騎,置陳陛戟,輦出房闥。又立其兩子為王,食犍為、廣漢各數縣。或諫曰:「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王愛子,示無大志。」述不勝情,卒皆王之。
潁川盜賊起,京都騷動。
秋八月,上還洛陽。謂執金吾寇恂曰:「卿著威信於潁川,獨卿能平之。從九卿復為二千石以憂國可也。」恂對曰:「潁川聞陛下西征,以為隴蜀未定,故狂狡乘間相詿誤耳〔一〕。如陛下升輿南面,臣願執銳在前,賊必惶恐歸死。」即日車駕南轅,至潁川,盜賊悉降。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上乃留恂潁川,撫吏民,受餘降。
冬十一月,公孫述將救囂,乘高卒至。漢兵未及陣,囂得逃出,入冀。漢軍食盡,吳漢、岑彭燒輜重,歸長安。天水諸縣復反為囂。
十二月,高句麗王遣使奉貢。
東郡、濟陰盜賊起。大司空李通、橫野將軍王常率舟師擊之。上以耿純威信著於衛地,即拜純為太中大夫,與兵會於東郡。東郡聞純入界,盜賊九千餘人降,兵不戰而還。璽書復以純為東郡太守。
春正月,征虜將軍祭遵薨。遵忠藎廉潔〔一〕,毀己財為國,賞賜皆以賑吏士,身寢布被,妻子惡衣食,上以是重焉。雖在軍旅,其所進禮,皆儒術之士,讌會遊處,必雅歌投壺〔二〕。遵喪至河南,詔遣百官詣喪所,上乃素服臨之,望城舉音,哀動左右。既還,復幸城門,過其車騎,涕泣不能已。詔河南尹護喪事,大司農給其費。喪禮成,復臨祠以太牢,如孝宣帝臨霍光故事,贈以將軍、侯印綬,謚曰威侯〔三〕,賜朱輪容車〔四〕,介士〔道〕(遵)引〔五〕。既葬,車駕復親臨墳墓,問其室家。上歎曰:「安得憂國奉公之臣如祭征虜者乎!」衛尉銚期進曰:「陛下念祭遵不已,群臣皆內懷慚懼。」遵之見思若此。
是春,隗囂病死,囂將皆降,唯高峻不下。峻嘗降漢,已復歸囂,故懼誅不降,立囂小子純〔一〕。
初,王莽末,天水童謠曰:「出吳門,望緹雲〔一〕。見一蹇人,言欲上天;令可上,地安得民〔二〕!」囂少病蹇,吳門者,即冀郭門也。
來歙說上曰:「隗囂既死,西州未平。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為蕃蔽,故得延其軀命。如二郡既平,則述計窮矣。昔趙以賈人為將,高祖懸以重賞〔一〕。今隴右新破,百姓饑饉,可以利動時也。宜益資軍實,以誘未附。今誠知國用未足,民勞于內。然天下未定,不得休息。」上從之。於是糧穀器物,不絕於道。
冬,來歙、馮異入天水,破述將王匡、田弇〔一〕,諸縣悉降。
自王莽末,西羌寇隴西、金城,入塞內。隗囂不能討,因撫集以為彊。歙奏言非馬援莫能定,乃以援為隴西太守。援至,擊先零,大破之,降者萬餘人。援上疏曰:「〔允〕(亢)吾以西〔一〕,數十里一城,城皆完堅。舊制置塞,因山阻海,其蹊徑輒有候尉,故虜不得妄動。即棄允吾以西,北為殖養虜根〔二〕,內自迫促,宜及兵威,疾往除之。金城諸縣,皆田地肥美,溉灌流通,自有本民,易還充實,誠不宜有所斷棄。若二郡平定,流民還本業,不復為國家憂。」於是詔竇融悉還金城客民三千餘戶〔三〕,援為置長吏,繕治城郭,起塢候,勸耕田,郡〔中〕(未)樂業〔四〕,羌虜悉降。
援以郡新復,務開寬信,舉大體而已。賓客故人滿門下。諸曹時白事,輒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煩。若大姓侵小民,黠羌不從令,此乃太守事耳。」旁縣嘗有報怨者,吏民警言羌反,百姓奔城郭。狄道長請閉城門發兵。援時方與賓客飲,大笑曰:「羌虜何敢復犯我。曉狄道長令歸寺〔一〕,良怖急者,各床下伏。」後稍定,郡中乃服。
三月,封楚王子般為菑丘侯。頃之,徙封抒秋侯。上幸沛,詔問郡中諸侯有事行者。太守言般至行,為諸侯師。天子嘉之,恩禮甚厚。
吳漢、王霸諸將征劉芳於高柳。匈奴救芳,漢兵不利,引軍還。璽書以霸為上谷太守。
夏,征西大將軍馮異攻洛門,未下,薨。謚曰節侯。
異謙退不伐,每軍行止舍,諸將爭功,異嘗屏處大樹下,軍中號為「大樹將軍」。上嘗分諸營吏士,問曰:「屬誰營邪?」皆曰:「願屬大樹將軍。」上以此重之。非合戰受敵,異嘗處眾營後,與諸將相逢,引車避之。士卒不得爭功,進止皆有旗幟,號為嚴整。子彰嗣。上追思異功,封小子訢為祈鄉侯〔一〕。
秋八月己卯〔一〕,幸長安,祠高祖廟。
上將討高峻,寇恂諫曰:「車駕止長安,隴西足以震懼。且去關東不遠,此從容一處而制四方。今士馬勞倦,遠履險阻,非萬乘之固也。前年潁川之役,可以為戒。」上不從,進及汧。
高峻不降,上謂恂曰:「公前止吾,今為吾行矣。」恂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詣恂,辭禮不屈。恂怒,將斬之。諸將曰:「高峻兵精,今欲降之,而斬其使,不可。」恂遂斬之,遣其副歸。峻即日開城,與隗純等降〔一〕。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軍師,何以反降?」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所取也〔二〕。今來觀望,其意不屈,是不欲降。殺之,峻亡其半〔三〕,以是動心,故知其必降。」諸將皆曰:「非所及也。」峻與諸隗徙關東。頃之,隗純將數十騎亡入匈奴〔四〕,追斬之。
吳漢、王霸擊劉芳,芳將胡騎會平城下,連戰大破之。是時芳與匈奴連兵,烏丸數為寇盜,緣邊愁苦。霸乃築塢候,起亭鄣,自代郡至平城三百餘里。霸數上書言邊事,宜與匈奴和親〔一〕。又言委輸可從溫水,以省陸轉之勞。後皆施行。霸愛士卒,死者解衣以斂之,傷者輟食以哺之。在上谷二十餘年,與匈奴數十百戰,士卒皆爭為效力。
是歲執金吾寇恂、衛尉銚期薨〔一〕。
恂居九卿位,饗大國租,皆以施朋友,賑給故人。常曰:「吾所以自至于此者,士大夫之力也,可不共乎!」恂學行並修,名重朝廷,議者稱其有宰相器。會恂早薨,莫不痛惜。謚曰威侯。恂兄弟及兄子、姊子以軍功侯者八人。恂數言閔業之忠〔一〕,上以為關內侯,官至遼東太守。
袁宏曰:夫世之所患,患時之無才也;雖有其才,患主之不知也;主既知之,患任之不盡也。彼三患者,古今所同,而御世之所難也。觀寇恂之才,足居內外之任,雖蹔撫河內,再綏潁川,未足展其所能也。及在汝南,延儒生受左氏,何其閑也!晚節從容,不得預於治體。夫以世祖之明,如寇生之智能,猶不得自盡於時,況庸主乎?
期為將,嘗先登陷陣,手自斬獲。軍每不利,賴期得振者甚數。為人重信義,雖破邑降城,未嘗虜掠。在朝見不善,必犯主之顏。上嘗與期門近出〔一〕,期頓首車前曰:「臣聞古今之戒,變生不意,臣誠不願陛下微行數出。」天子為之迴輿。期疾病,其母問嗣者。期曰:「受國重恩,常懷慚負,若死有知,何以報國,何議嗣乎!」上親自臨襚,謚曰忠侯。
春三月己酉,上幸南陽〔一〕,過章陵祠園廟。
初,公孫述遣大司徒任滿、翼江王田戎將數萬人據荊門,浮橋橫江,以絕水道;營壘跨山,以塞陸路。上遣吳漢、岑彭、臧宮將六萬兵擊荊門。詔岑彭曰:「大司馬習用騎兵,不曉水戰。荊門之事,一由征南而已〔一〕。」
閏月,吳漢、岑彭率師攻之。時大東風〔一〕,吹船逆流,直衝浮橋,因放火燒之,風怒火盛,短兵接戰,蜀兵驚怖。大軍遂順風並進,所擊無前。〔斬〕任滿〔二〕,溺死者數千人〔三〕,田戎退保江州。岑彭遂長驅入江關,令兵無得鹵掠,所過不受牛酒,見耆老陳漢恩德。百姓無不欣悅,開門請降。吳漢、臧宮自後而進。
六月,來歙、蓋延入武都,攻述將王元,破之,乘勝遂進。蜀人震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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