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旁听席上的人很多,大家看着那样闹得不亦乐乎的样子,都忍俊不住的大笑。这全部分的四十分钟,就没有一刻不在这样吵着叫着闹着笑着里面过去。我出了众议院的门口,还独自一人对自己发笑着。
在伦敦和巴黎都各有一个蜡人馆,在伦敦的称为杜索夫人的展览会(Madame Tussand's Exhibition),在巴黎的称为格雷温博物院(Musée Grévin)(都是以创办者的名字为名)。所谓蜡人者,并不是全身都用蜡做的人像,却是用蜡做的人头,人手,装在穿着真的衣服的身体上(这身体当然也是造成的)。就是面上的眼毛或胡子,头上的头发,也和真的一样,人身的大小和真的人一样,所以看的人厕身其间,竟好像钻进了人丛中。其中有的是现在还生存着的,有的是刚死的,有的是死去多时的了,好像古今生死同聚一堂!各国历史上及现代最著名的人物大概都有,例如美国有名的总统,就有几十个跻在一处,有坐的,有立的,此外如文学家,艺术家,飞行家,电影明星,乃至运动健将,如网球健将之类也有。尤有历史意味和价值的,是若干幕历史上引人注意的事件,例如拿破仑临终,罗兰夫人受审等等的全幕人物布景,用各色电灯陪衬,令人如身临其境。伦敦的比巴黎的好。在伦敦的蜡人馆里,还在地窖里布置许多被监禁或枪决的著名犯人,阴气逼人,如游阴间(这是想象之辞,并非记者相信有阴间,更未曾游过阴间)。在入口处,就有一个杀了头的人身,旁立着迎接你!在第二个门口上,旁边有个穿制服的青年闭眼坐着,看上去和别的蜡人一样,大家都不以为异,等围看的人略多,那个人忽然立起来,弄得大家惊吓一跳!里面有个“鸦片窟”布置着一个拖辫子的中国人服侍两个英国水兵吃鸦片。那个中国人只有一根辫子,和短衫裤子算是他的特征,那个面孔仍是西洋人的面孔,但在这样富有民众教育意味的机关,替中国人丢脸也就够了!从前有位朋友沧波在他所著的《伦敦闲话》一文里(见生活书店出版的《深刻的印象》一书),曾提及该馆里关于中国名人的像,就只在一个屋角里看见被称为“广东的省长”,“型像面色特别黄黑”的中山先生。我去看时,已找不到,大概他们把“广东的省长”都取消了!留下来的就只有那位拖着辫子服侍两个英国水兵吃鸦片的仁兄!在巴黎的蜡人馆里,关于中国的只有一幕所谓“中日之战”,是日本人打长城的布景,其中中国长城上竟阒无一人,不知道他们是否认为这是“一面抵抗,一面交涉”的象征!
我从另一方面想,我们自己倘能设立一个蜡人馆,却很有民众教育的价值,至少可将历来为革命而牺牲的许多烈士,尤其是辛亥革命之后,慷慨起义,临危舍命的种种惨状,把他们好好的布置起来,使人常常想到许多烈士的惨痛牺牲,现在所换得的是什么?尤希望那般拿革命做幌子而穷奢极欲无恶不作的高官显要们能有看到的机会!
关于巴黎的“玻璃房子”,以前不过听人谈起,还没有工夫去看,这次再到巴黎,也抽暇去参观一下。我和一位朋友于一个夜里去看,到后照例叫了两杯酒,和朋友围坐在一个桌旁,有几十个赤身裸体的女子来周旋,有一个挨到我的身上来做尽媚态,劝“开房间”,她——可怜的她——此时眼中所看的是法郎,心里所想的是法郎,无所不可的都是为着法郎!到了这样情况之下,什么美的观念都没有了,我和那位朋友坐了不到五分钟,连酒都没有喝,就匆匆地离开了这“人间地狱”。
(一九三四,五,三,记于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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