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沙发椅子上,于是站定了脚,向她来个九十度鞠躬。杨露珠鼻子里呼哧一声响,冷笑道:“你好!”杏子也没敢说什么,提着茶盘走了。杨露珠在外面客厅里闷坐了一会,却没有听到金子原在屋里有什么响声。她心里明白,向专员撒娇撒泼,全无用处。上次和他撒了一次娇,在形势大僵之下,不是刘伯同在里面拉拢,随着自己见机屈服,那就直到现在还没机会耽在这里呢。他现时在外面追求田宝珍,家里又养着这么一个伺候周到的漂亮下女,他并不缺乏女人。加之自己的身份只是他的私人秘书,不但无权干涉他,而且还要听他的指挥才对。若把他搞恼了,他就开除你这个秘书,又奈他何?想了许久,觉得还是自己先忍下这口气才是。于是站起来,牵牵大衣,缓缓的掀开门帘子,向里面张望了一下。见金子原正低头伏在桌上写信,便笑道:“在写信呢,我可以进来吗?”她这样问着,觉得金子原答复的话,一定是欢迎自己进去。可是他抬头看了看,正着颜色道:“你当然可以进来。不过我写的是秘密信,你可不能看的。”说着,他又低下头去写信了。杨露珠听了这话,觉得他说的话,非常严重,比拒绝她进来还要令人难堪。不过自己问了他可以进来吗?若是不进去,倒显得自已有意和专员闹别扭了,因此红着面孔,只好走了进来。她脱下大衣,在写字台对面椅子上坐下,闲着无聊,只是翻弄着自己的手指甲。
金子原将信写完,又亲自校阅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向杨露珠望着,微笑道:“你觉得怎么样?”这五个字问得相当笼统,杨露珠知道他所问的是哪一件事呢?便微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我不觉得怎么样呀,有什么事问我吗?”金子原笑道:“不觉得怎么样,那就很好。今天晚上,张丕诚请田宝珍吃饭,你是要去作陪的了。”杨露珠笑道:“虽然专座台爱,恐怕我不够捧角的资格吧。”金子原把文稿校阅过了一遍,将它一推。眼前就剩着写字台上一块玻璃板。他向对面把灰尘吹了几下。杨露珠坐在那里,正好吹在自己的衫袖里,便笑道:“吹得人家怪痒痒的。”金子原也笑道:“你说的话,也是令人怪痒痒的,也有点令人不好受。”杨露珠这就站起来,倒了一杯茶,将两手拿住,必恭必敬的放在专员前面。自己含着笑,像是有话还不曾说的样子。金子原笑道:“我知道,这又是对我赔礼来了。其实你少生一点儿气,那就够了。你不是说你不配捧角吗?坐了汽车,进出有专员陪着,这样的人,还不够捧角吗?”杨露珠端了一杯茶过来,依旧站在写字台边,笑道:“我说话是有一点颠三倒四的,这不是赔罪吗?哟!茶不大热,我给你倒上一点热的。”说着,她把那杯茶端了过来,用嘴唇呷了一口,意思是试探一下,这茶还是凉还是不凉。她清早起来,嘴唇上的胭脂未免涂得太多了一点,一口茶喝过,唇上胭脂就在杯子上印下一颗浅印。金子原就爱看这些,便道:“茶不凉,我就爱喝这个。”这话正好打在杨露珠的心坎上,就把那杯茶送到金子原面前玻璃板上。金子原接了过来,就脂印所在,含笑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来笑道:“这要是别人,倒了这杯茶来敬我,小姐,是不是又犯了你的多大醋劲呢?”说着,对她微微一笑。杨露珠将手扶了他的肩膀道:“不是我的醋劲大。现在我这颗心总是悬挂着的。你让我这颗心放实在了,你用下女也好,你捧戏子也好,我全不过问,反正江山是我的了。”金子原道:“你这话说的我不大明白,你要怎样心里才着实呢?这两三天之内,我给你再找几根条子,好不好?”杨露珠道:“我不要钱,钱算什么?我说的话,你也不会不明白,一个女孩子,这样跟你同进同出,社会上谁不知道。可是你只承认我是你的秘书。”金子原握着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小姐,你的心事我知道。你别急呀。一个接收专员,什么也没有办妥,先就接收了一位太太,这话传到中央去,对我是不好的。等我事情告一段落了,我就和你办理一切手续。”杨露珠身子扭了两扭道:“我不,你那是推诿之词。你得在最近期间宣布和我订婚。”杨露珠这样单刀直入的向金子原提出要求来,实在使他出于意外的。因为他始终没有把家庭的真实状况说出,露珠在有意无意之间,虽是屡次打听着,但金子原也不肯说明。现在她直截了当的表示了态度,却逼他非作个最后答复不可了。
金子原现在把事情向公事上一推,站了起来,握住了杨露珠的手道:“你一定相信我不是推诿。你若着急要办,万一出了乱子,影响到我们的前途,对你也不好吧。”杨露珠默然的站在他面前,将手顺理着金子原的领带。金子原道:“等我想个妥当办法,两三天之内再答复你。今天我有几件要紧的事,必须办妥。怎么张胖子这家伙还没有来。”正说着,屋子外面忽然有人答道:“我早在这里伺候着专座呢!”杨露珠见张丕诚早在屋子外面等着,那么所有的话都让他听到了。现在可也不能再和金子原说什么了,只得依然坐到对面椅子上去。
张丕诚站在门帘子外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吗?”金子原道:“你进来说吧。这事我得从长商量。”张丕诚掀了门帘子进来,看到杨露珠将一只手托了头,发呆似的,在椅子上坐着,就只和她微笑着点了个头,没有敢说什么。金子原道:“你不是说有几部车子要开去修理吗?大概几天可以修理完事,我立刻等一部用。”张丕诚道:“是轿车还是卡车?”金子原道:“我又不是运货,要卡车干什么?我答应了陈六爷,今天下午交一部车子给他坐。若是那修理的车子今天不能应用的话……”张丕诚笑道:“有有。我说的那几部车子,大概都可以用了。”金子原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修理得这样快,那不简直没有什么损坏吗?”张丕诚笑道:“也可以说没有什么损坏。原来车子摆在工厂里,总怕有人随便开走了,故意弄坏了一两样小零件,先把车子冻结了。我就知道这毛病。不管好坏,全都给它拉去修理。”金子原一摆头道:“不要提这些经过的事了。你挑选一部年代近些的,找人开到陈六爷那里去就是了。”张丕诚听说,在衣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叠单据,挑出一张来放在金子原面前,低声笑道:“这是我打听来的汽车行市。现在敌伪抛售出来的车子很多,所以价钱这样低,再过一些时候,车子卖完了,就要涨价的。”金子原接过单子来看了一看,点点头,把单子塞到衣袋里去,然后笑道:“你是老北平,这些事,不用我说,你们也该寸步留心。现在我告诉你的,就是陈六爷这辆车子,我们得如期开了去。”张丕诚道:“我们的车价,和他怎样开价钱呢?”金子原笑道:“这就是你们作事不能开展之处。要是无论什么事,都要论钱说话,那也不知要坏了多少事。唉,你们还是不能成其大事哟!”说到这里,不由得摇了摇头。张丕诚碰了专员这样一个橡皮钉子,倒是怪不好意思的。他想,必须在专座面前挽回这个面子来,便道:“好的,我马上就去办这件事,十五分钟以内,我再来请示。”他被专员讥笑了两句,杨露珠听了,最为过瘾,这就微笑道:“张先生办差,以伺候小姐为宜,又以伺候唱戏的小姐为宜。你说是不是?”张丕诚只向她点了个头,竟向外面走去。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张丕诚又进房来,向金子原鞠了个躬道:“车子来了,请专座去看看。”金子原以为他是要自己过了目,再开去送陈六爷,办事倒很谨慎,于是就随着张丕诚到公馆大门口来。他站在门洞里,向胡同两头看去,不觉暗吃了一惊。原来在门洞左右,小座车和卡车一字排开,一辆跟着一辆,就有二十几辆之多。而且每辆车子旁边,都毕挺的站着一位司机。张丕诚将手向两边画了半个圈道:“所有的车子都开来了,共是二十四辆。”金子原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六爷只用一辆车子呀。”张丕诚道:“我知道,这是我经手修理的车子,现在都好了。应该请你过目。”金子原看到这些汽车,心里倒是一动。原来,多少汽车是已在接收单上看过知道的,不过接收的东西太多了,大批的金条,大袋的珠子,还有十几粒钻石,敲敲算盘,已觉得是财富天外飞来了。只要不把这些东西记到帐上去,已经够人醉醺醺的了。对于这些大体积的汽车,就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些东西,不能放在口袋里,也不能放在皮包里,所以他根本没有予以注意。这时看到许多汽车,心里想着,不要发别的财,就是把这批汽车据为已有,也是可以开两家汽车行的。他看到之后,心里一阵痛快,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管将两只巴掌互相搓着。张丕诚走到他身边,低声笑道:“这些汽车,都是以废铁的身份收进来的,公事上是没有的。”金子原听了,也微微一笑。不过他看到每辆汽车旁边,都必恭必敬的站着一位司机,他想,对于这些人,必须拿出严正的身份来才是,就正了面孔道:“虽然原来说是废铁,现在既然修理好了,当然也算是汽车了。好吧,我都验过了,让我慢慢的想法子利用它。国家的东西,是不可浪费或闲置的。”
他正是板着面孔说话的时候,有一件事,引得他不能不在严肃的面孔上冲出笑容来。那就是有两辆三轮车子由面前经过。前面那辆车子,坐的是位老太太,身上披着青斗篷。后面坐的是少女,穿着灰色长毛绒大衣,头上斜戴了一顶白绒线编蓝花的帽子,帽子下面,露出了一头蓬松的头发。而且这少女面上,只是略略施了一点脂粉,两道纤秀的眉毛配着,人也就极其秀媚。他正惊奇这位小姐很美,可是那位老太太和那位小姐,不约而同的向他点了一点头,而且满脸是笑容。尤其是这位小姐,笑得十分好看。人家向他笑着,他当然也点头向人家笑着,而这位小姐还叫了一声“金专员”。他当然不知道怎样回称人家,而且三轮车子过去得很快,也不容许他回称什么,车子就过去了。他叹了一声道:“这是什么人,好面熟,我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张丕诚笑道,“你怎么会不记得呢?不就是我们看房子遇到的那位刘老太太和刘小姐吗?”金子原“哦”了一声,连连的拍了两下掌,好像他对于这个遇合十分高兴的样子。张丕诚一看专员这副德行,就把他五脏都看透了,于是低声笑道:“这位刘太太和我相当熟识。假使专座愿意破费点……”金子原也低声笑道:“你不要瞎说,人家规规矩矩的,我们有多少钱,到处卖弄!”张丕诚笑道:“专座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专座能破费一点工夫的话,我来请一次客,大家先谈谈。他们那房子,我们因为事忙,始终没有谈过,这不正好有词可借吗?”金子原这才放大了声音,驳了他两个字:“胡说!”
站在两旁的司机,看到这位金专员和张先生轻言细语的道论,也不知他们说着这汽车上有什么毛病,还是开车子的人有什么不称职之处?彼此呆呆的站着,各个双目注视,看他究竟发下什么命令。不过看他们面色,笑嘻嘻的好像不是在生气。这才放了心。金子原偶然回头,觉得这些司机正有所等待,于是也就回转头来正了脸色向张丕诚道:“好了,这些车子,我都检验过了,你就把这部车子送到陈六爷那里去吧。你若不去,拿我一张名片去也可以。”说着,对一辆乌漆的小座车,指了一指。张丕诚道:“好的。我坐自己的汽车,把这部车子押送了去。”金子原道:“要去,你就去,我还有别的事要你去办。”说着,他先转身子向屋里面走。张丕诚紧跟了在后面,低声道“专座叫我办的事我知道,你不用和我说,我也知道,不是为了送姓田的一部汽车吗?如果给杨小姐听到,那又是一个麻烦。”这时金子原已走到里面屋子的走廊上了,便回转身来,向张丕诚望着,说道:“这个,我还要考虑考虑。”说时,向张丕诚丢了个眼色。这时,杨露珠隔了玻璃窗,伸了头向外望着。看到他两个人这般行动,倒很有点疑心,索性跟着走了出来,掀了正屋的门帘道:“天气有些凉,你们老在院子里站着作什么?”金子原伸出两手,扛了几下肩膀,作出外国人那种表示歉意的样子。这让杨露珠更疑心了。她想,张丕诚这家伙,昼夜都在献美人计,大概这又定局去捧田宝珍了。她装着很兴奋的样子跑了出来,携着金子原的手,连跳了几下,笑道:“外面很冷呀,快到屋子里面去吧。”说着,拉了金子原的手心,就向屋子里拖。表面上是不让专员受冷,事实上她是拖开他和张丕诚的阵线。
金子原被杨露珠拉进了屋子,张丕诚就溜走了。金子原笑道:“你现在不大避嫌疑了。”杨露珠道:“避什么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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