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 - 第十五回 幕后飞符曲终人不见 夜深筹策酒熟客初来

作者: 张恨水8,103】字 目 录

他这样想着,就有意把自己和杨露珠之间的关系疏远一点。坐了一会,只见张丕诚、刘伯同都已分别坐在附近包厢里。这就站起身来,向杨露珠笑道:“我也得到他们包厢里去敷衍一下。”说着就走了。张丕诚是和两个朋友坐在包厢里看戏的,但他时刻都注意到专员的行动。见金子原过来,立刻就迎向前去,低声笑道:“女人出门,总是罗哩罗唆的。刘小姐大概是等她母亲,或者再邀一两位听白戏的女眷,时间就耽误了。”金子原摇摇头笑道:“忙什么的,有专车伺候,她自然会来的。小田不是约我们到后台去看看吗?”张丕诚斜了眼睛向他望了一下,笑道:“我可以作向导,不过杨小姐会不愿意的。”金子原道:“笑话,她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行动!”张丕诚道:“当然她没有这个资格的,不过她很不愿意就是了。”金子原道:“活该她不愿意!”

张丕诚听他说得这样干脆,倒是正中心怀。这就带了满脸笑容,引着金子原到后台去。田宝珍正在后台犄角上一间特别化装室里扮戏。张丕诚在前,先叫了一声“田小姐”。田宝珍坐在化装桌子边正在梳头,还不能起身,这就答道。

“我在扮戏哩。请进来吧。”张丕诚回转头来,向金子原招了招手,引将进去。他看见这屋子里,放了一张大餐桌,脸盆、大盒子、小篮子、化装品的瓶瓶罐罐,摆满了桌子。屋子角上,安了一只铁炉子,正热烘烘的烧着煤火。金子原虽喜欢听戏,可是对于后台的情形,还是陌生的。他首先看到桌子角上放了一大碗刨花水,有个男子将整绺的头发,在水里浸了捞起,悬挂在桌子沿上。田宝珍坐在大桌子里边,白的粉,红的胭脂,擦抹得像个花脸。她将两只涂了胭脂的手,左右分开的扶了额角。后面站着一位穿黑长袍的男子,正用一根带子,在她额角上捆扎着,两手在后脑抄住了带子,正在使劲勒呢。田宝珍低了头,对着面前支起的一面大镜子,在镜子里看见来人了,便对着镜子笑道:“对不起,我不能起身。请坐,请坐!嗳呀!坐什么呢?恐怕还没有凳子呢!”金子原连忙笑道:“你只管化装,只当我们没有进来,我是特意来参观化装的,你若起来照应我们,那就没有意思了。”田宝珍笑了一笑,就没起身。金子原见她身穿一件粉红绸子睡衣,后肩上又加披一条大花绸手绢;睡在里面,只穿了细小的羊毛衫,便问道:“田小姐,你只穿这一点衣服,不冷吗?”她笑道:“有道是热不死的花脸,冻不死的花衫。在后台有火烤着,这有什么冷。回头到台上,我们穿的比这还要单薄呢。我身上这件睡衣,是衬绒的,这就很暖和了。听戏的人,哪知道唱戏的这分苦!”金子原点点头道:“的确,让人常到后台来参观参观,也可以对你们多了解一点。”田宝珍道:“多让人来参观参观,那好,人家都到后台来瞧田宝珍,后台准挤破了门,我们就不用唱戏了。”于是在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屋子本来就不大,一张大桌子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田宝珍扮戏,一个男子给她梳头,桌对面还有个男子,不住的给她整理东西,也不知道是领场还是跟包的。炉子旁边,有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坐着烤火。金子原在回家看到过她,似乎是她的女佣人。这里再加上两位来宾,实在也就挤满了。那铁炉子盖有很大的缝隙,向屋子里不住的冒着烟气。桌子上面,垂下来两盏电灯,一盏有白磁罩子,缺了个口;一盏是个秃子电灯泡,就悬在化装的镜子前面。光亮倒是很充足,照得那桌上,物件狼藉,水汁淋漓,实在不像个样子。说是在这地方,就装扮出一位花枝招展的名坤伶出台,真是有点令人不能相信呢。他心里正在这样估计着,只听田宝珍笑道:“瞧吧,专座,你看我可在受罪了。”她说时,那个梳头的男子,正将那刨花水浸的头发,梳成一条带子似的,在她腮边盘旋着贴了上去。那男子还怕这头发粘劲不够,拿起刨花水碗里的一柄小刷子,蘸着水只管向她那头发上刷着糊着。金子原摇摇头道:“这大概有点不大好受吧。”田宝珍笑道:“粘糊糊儿的,凉冰冰的,有个意思。不信,你伸个指头到那碗里摸摸。”两手扶了鬓角说话,虽然不能偏过头来,却也斜着眼睛珠子,向他看着。金子原觉得她那态度,是比整日在一处的杨露珠,要亲热得多了。于是走近了一点,伸手拍了她的肩膀笑道:“衣服穿得这样单薄,你们挣几个钱,也真是不容易呀!”他说着话时,手就在轻轻捏了她两下,捏得田宝珍身子一扭,笑起来了。那个给梳头的人,也只好闪开,暂时停一下工作。等她坐得正了,笑着向金子原点点头道:“我快上台了,你到包厢里去听戏吧。张先生,你陪他走。”金子原见化装室里几个人都睁了眼向自己望着,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倒也不便过分胡闹,使点点头道:“我走了,唱完了戏,我请你吃夜点。”他抬起一只手作个告别的样子离开了。张丕诚还没有走,伸头看看金子原已离开后台,这就把嘴伸到田宝珍耳朵边,低声说道:“小田,我以朋友的关系,和你作个好意的报告。就是老金有个兄弟,明天要坐飞机到北平来。据我所知,他是来搬金条的。你若想分老金几根金条,可得开足马力,追上前去。过两天,金条全带走了,你就是下功夫也捞不到了。”说完,他直了身子,正着颜色,睁着眼望了她又补充了一句道:“不开玩笑,我这是真话。”田宝珍先听了他那篇报告,还只是带笑的听着,后来他正色说话,便点点头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并没有这个奢望。”张丕诚将身子一扭,“唉”了一声道:“怎么说是奢望呢?他这个人是什么也不在乎的。”田宝珍道:“你别忙,等我想想,回头你再到后台来一次。”张丕诚道:“那没问题。朋友大家帮忙。”说着,映了两下肉泡眼走开了。

张丕诚到了包厢里时,正好那刘小姐引着她母亲来了。张丕诚向前一拱手道:“刘太太,赏光,赏光!我来引路。”他一面点头行礼,一面引路。金子原坐在自己的包厢里,也正在注意隔壁这空包厢里的情形,见一行人来到,就起身迎出包厢来。刘太太当然认得他,就鞠着躬笑道:“专员,您太客气了!”金子原笑道:“这无非是大家凑个热闹,我也不另外花钱。您若是不赏光,我这包厢也是空着的。”这位老太太一路走着,却是目光四射。她早就看到杨露珠淡淡的脸色坐在包厢里,半偏了脸看着这边,刘太太就向她点了个头笑道:“杨小姐早来了,多谢呀!”她谢过专员又谢她,这倒是相提并论的看法,于是杨露珠就起身点点头道:“大家给田宝珍凑份热闹吧。”张丕诚在旁边听到,心想,她倒是和金子原一样的口吻,这份儿自负,简直就是专员夫人了!今天这场面不都是姓张的花钱吗?却让人家领她的情!张丕诚心里有这样一个想法,就微笑着站在一旁,并不作声。金子原对于刘家母女倒是周旋了一阵,方才回到包厢里去。刘小姐母女,却是真正来听戏的,一本正经的望了台上,并不谈话。金子原有几次想和她们接上话线,都没有机会。他看看那边包厢上,也都摆设下了水果碟子和茶杯,又没有什么可应酬的机会。杨露珠冷眼的看他不时回头,并没有反响,心里倒是暗暗觉得好笑。所幸田宝珍唱的全本“盗魂铃”,这时已经上场了。金子原把注意力集中台上,这才放下了隔壁的芳邻。

在对面包厢里的张丕诚,也不时把眼光抛过来。和他同座的朋友,低声笑道:“这位专员,可谓艳福不浅。自己包厢里带着一个,隔壁包厢里挂着一个,戏台上眼睛里又看上了一个。这八年抗战,也没有白吃苦,你瞧今天晚上,这甜头多大。”张丕诚笑道:“别瞎说了,话传到专员耳朵里去了,我可担待不起。人家命好,羡慕有什么用!”这位朋友道:“虽然是命好,也得有朋友给他拉拢呀!”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张丕诚,他继续坐着不到五分钟,就悄悄溜到后台去了。这时田宝珍正是由场上下来,看到他就抓了他的衣袖,把他拖到化装室里去,低声笑道:“我没有工夫说话。我有一个字条。你悄悄替我递给老金吧。可是别让杨露珠知道。”张丕诚在她手上接过一张字条,就向衣袋里一塞,笑道:“我绝对保守秘密,连我也不看。”田宝珍道:“交给你带去,还怕你看吗?”张丕诚拍了一下胸脯,笑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交‘电报’了。”说着,转身就走。他说不看,岂能不看?出了后台,他就在半路上,借着屋角上灯光把字条子看过了。他自言自语的笑道:“这年头儿,没有比金条再能支使人的了。她田老板虽然是见过钱的,无如条子这玩意儿太能打动人心。哈哈。”别人看到他像喝醉了似的,都不免向他瞪上一眼。他心里憋着一出好戏,并不理会这些,走到金子原包厢里,在后面排子上坐下,向金子原低声说道:“陈六爷在他那包厢里,不便过来,他说请专员过去。有一个要紧的消息,要告诉你。”金子原道:“为什么不便过来呢?我有几根条子在他那里,也不瞒谁呀。”张丕诚将手在他椅子背后,轻轻的扯了他几下衣襟,金子原才转了口风道:“好吧,我就去看看。”说着,起身便走。张丕诚自是跟在后面。离着三号包厢远了,张丕诚就在身上掏出那张折叠着的纸条,塞到他手上,笑道:“你瞧瞧这字条,我在她手上取过来的,可是我没有敢看。”金子原这就明白了,笑道:“你焉有不看之理?反正我也不瞒你。”说着,两手将字条扯着看了一遍,笑着摇了两摇头道:“这不大好,第一是张丕诚就吃醋。”张丕诚笑道:“什么事我吃醋,我也不能那样不知趣。专员的女友请吃消夜,我有点眼馋。”金子原笑道:“你还不是看了字条吗?那么,我就不必看完戏才走了。我对露珠说,说陈六爷约我到他家里去谈话,让老刘送她回家好了。”张丕诚缩着颈脖子笑道:“这由专座安排,我不敢多说话。还有一件事专座别忘了,还有你隔壁包厢里那位小姐,也得把车子送人家回去才是吧?”金子原道:“当然还是你的车子送她们回去。”张丕诚道:“大冷的天,我腿儿回去吗?”金子原道:“你压车送她们回去,然后坐车子回家。巧了,人家也约你吃消夜。”张丕诚将手摸摸胖脸腮道:“就凭他!”这话引得金子原也笑了。

金子原回到了包厢里,依然是自自在在的听戏。杨露珠知道他在经济方面是和陈六爷合作的。陈六约他谈话,那是他的秘密,以不过问为是,所以也没有作声。在散戏前一刻钟,金子原先穿起皮大衣来,向杨露珠笑道:“叫老刘送你回去吧,我得先走一步。我为什么先走一步,明天再告诉你。”说着,轻轻的拍了她两下肩膀。杨露珠看到隔壁包厢里的刘小姐,倒有点怡然自得,就回过身来,将手拉住他的手道:“我们明天这顿中饭,不要出去吃馆子了,就在家里吃吧。这样,可以叫厨子做两样清淡的素菜吃,你说好吗?”金子原只求脱身,连声答应“好好”。他出了包厢,又向刘小姐包厢里告辞了一番,并说明由张丕诚送她们回去。杨露珠觉得他除了为金子,不会有别的事,也就安然在包厢里把戏看下去。在戏台上的田宝珍,向三号包厢里飘过两眼,看见只是杨露珠单独留着,心里也暗自得意。

戏散了,刘伯同带着太太,引着杨露珠坐上自己的汽车,一路回家。在车厢里,刘太太问道:“二妹是到我家里去歇呢,还是回家?”杨露珠道:“我回家去吧,我现在的行为,母亲有点不高兴了。”刘太太道:“住在我那里,有什么要紧,我给你打个电话回去就是。”刘伯同道:“你还是让她回去吧。我的意思,露珠明天上午都不必到老金公馆里去。明天重庆来的人,大概一两点钟到。不知道究竟来一位还是两位。等着情形明白了,我再给露珠去电话。”杨露珠听了这话,就默然没有作声。刘太太道:“金子原的家庭,究竟是怎么回事?”刘伯同道:“我也不知道呀。我又没到过重庆,我哪里清楚?据他说,在重庆一个人过着游击生活,可是有时又好像有家。”刘太太道:“他江苏老家呢?”刘伯同道:“这个我倒知道,他家里人很多。”说到这里,杨露珠就是一阵咳嗽。刘伯同夫妇明知道杨露珠不愿提金子原的家庭,两人也就默然了。

杨露珠随着他们夫妇下车,脸上带着很懊丧的样子,走进他们的内室。刘伯同笑道:“露珠,不是作姐夫的说你,你就是沉不住气,这一层,差点儿劲。明天不是重庆有人来吗?来的是什么人,人来了又怎么样,那是明天以后的事,现在预先发着愁,一点没有用处,只是给自己心里过不去。我们要研究的,就是人家有什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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