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读书记 - 卷十二

作者: 真德秀13,637】字 目 录

有言曰士之品大概有三志于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富贵而已矣则亦无所不至矣志于富贵即孔子所谓鄙夫也○南轩曰患得患失者以得失为事也患得者患无以得之也惟其有是心故既得则患失矣其患失之心乃患得之心也若是则几可以勿失者皆在所必为而亦何所不至哉自古乱臣贼子其初亦岂敢遽有簒弑之萌惟其患失之心蹉跌至此故夫未得则患得既得则患失患失则无所不至履霜坚氷驯致其道也然则患得患失之萌是乃弑父与君之原也圣人谓为鄙夫者盖区区惟己私之狥不亦鄙乎○按眉山苏氏曰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惧李懐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其祸乃至于丧邦乃知圣人之言良不为过亦名论也

晋丕郑曰事君者从其义不阿其惑

国语曰晋献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里克丕郑荀息相见里克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其若之何荀息曰吾闻事君者竭力以役事不闻违命君立臣从何贰之有丕郑曰吾闻云云必立太子里克曰我不识义亦不阿惑吾其静也三大夫乃别○愚按三大夫所见不同惟丕郑之言大臣之言也而荀息一于阿惑里克一于中立遂成新城之祸惜哉方里克许骊姬以中立丕郑曰惜也不如曰不信以疏之亦固太子以擕之多为之故以变其志志少疏乃可间也今子曰中立况固其谋彼有成矣难以得间未几卒如其言亦可谓善谋矣郑又云事君者君为我心制不在我亦名言也郑在晋虽不得为贤大夫而其言有可法者故録之

晏子曰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

左氏传齐景公至自田晏子侍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羮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云云故诗曰亦有和羮既戒既平騣嘏无言时靡有争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専一谁能聴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礼记曰为人臣者有谏而无讪有亡而无疾颂而无讇谏而无骄

郑氏曰亡去也疾恶也颂谓将顺其美骄谓言行谋从恃知而慢○愚谓无骄者不防其君之美以骄其心也郑説恐非

怠则张而相之废则埽而更之谓之社稷之役

废政教壊乱无可因也役为也○少仪

为人臣之礼不显谏

郑氏曰谓明言其君之恶不几防也

三谏而不聴则逃之

君臣有义则合无义则去○愚按不显谏与事父母几谏之义同当参玩也○曲礼○豫章黄氏诗曰谁云君臣难是亦父子间大雅称补衮不言能犯顔此意宜深味也

子云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君陈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后于内女乃顺之于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后之德于乎是惟良显哉○坊记

子曰事君欲谏不欲陈

郑氏曰谓陈其过于外也

诗云心乎爱矣瑕不谓矣中心蔵之何日忘之

瑕之言胡也谓犹告也○表记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朱子曰景丑所言敬之小者也孟子所言敬之大者也

孟子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范氏曰人臣以难事责于君使其君为尧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开陈善道以禁闭君之邪心唯恐其君或陷于有过之地者敬君之至也谓其君不能行善道而不以告者贼害其君之甚也○南轩曰责难于君者以先王事业望其君不敢以君为难也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朱子曰言人君用人之非不足过讁行政之失不足非间惟有大人之德则能格其君心之不正以归于正而国无不治矣大人者大德之人正已而物正者也○程子曰天下之治乱系乎人君之仁不仁耳心之非即害于政不待乎发之于外昔者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然后天下之事可得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智者能更之直者能谏之然非心存焉则事事而更之后复有其事将不胜其更矣人人而去之后复用其人将不胜其去矣是以辅相之軄必在乎格君心之非然后无所不正而欲格君心之非者非有大人之德则亦莫之能也○南轩曰格之为言感通至到也书曰格于上帝盖君心之非不可以气力胜必也感通至到而使之自消靡焉所谓格也盖积其诚意一动静一语默无非格之之道也若心非未格则虽责其人才更其政事幸其见聴而肯改易他日之所用所行亦未必是也何者其源不正不可胜救也心非既格则人才政事皆将源源而日新矣然而格君之业非大人则不能若在已之非犹有未之能觉者而将何以尽夫感通之道哉后世道学不明论治者不过及于人才政事而已孰知其本在于君心而格君之本乃在于吾心乎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于当道志于仁而已

朱子曰当道谓事合于理志仁谓心在于仁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南轩曰此章大抵与前章意同战国之臣所以事君者徒以能富国强兵为急而其君亦固以此为臣之忠于我而孟子以为民贼何哉盖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但欲之为富强之计则君益以骄肆而民益以憔悴是上成君之恶而下絶民之命也当时诸侯乃以民贼为良臣岂不痛哉孟子之言曰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此圣贤拔本塞源之道今之道功利之道也今之俗功利之俗也由是道不变其俗本源既差纵使其间节目之善亦终无以相逺也故必以不由其道为先不由其道则由仁义之道矣由仁义之道变而为仁义之俗然后名正言顺而事可成也所谓不能一朝居者功利既胜人纪堕丧虽得天下何以维持主守之乎故功愈就而害愈深利愈大而祸愈速富国强兵之说至于秦可谓获其利矣然自始皇初并天下固已在絶灭之中人心内离岂复为秦之臣也哉孟子谓虽与天下不能一朝居者宁不信乎知此义然后可以谋人之国矣

孟子谓蚔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蚔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蚔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朱子曰官守以官为守者言责以言为责者孟子居宾师之位未尝受禄故其进退之际寛裕如此○尹氏曰进退久速各当于理而已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王曰请问贵戚之卿曰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聴则易位王勃然变乎色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聴则去朱子曰大过谓足以亡其国者易位易君之位更立亲戚之贤者盖与君有亲亲之恩无可去之义以宗庙为重不忍坐视其亡故不得已而至于此若异姓不合则可去盖君臣以义合故也○此章言大臣之义亲疎不同守经行权各有其分贵戚之卿小过非不谏也但必大过而不聴乃可易位异姓之卿大过非不谏也虽小过而不聴已可去矣然三仁贵戚不能行之于纣而霍光异姓乃能行之于昌邑此又委任权力之不同不可以执一论也○南轩曰非谓贵戚之卿谏君反复而不从便可以易位盖极其理而言之有可以易位之道所谓以正对也或谓斯言不亦过乎盖对宣王之问不如是无以深警其心也○愚按贵戚易位之説非后世之所得行君有大过惟当反复极言如屈平刘向之为尔平谏懐疾聴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懐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至无可奈何而后已可谓忠矣然忿而沈渊则过也致堂胡氏尝论之曰世谓屈原刘向皆同姓之臣忠言着于当时文采表于后世未易以优劣判以愚观之向盖优于原也向厯事三帝前经恭显擅朝后值王鳯颛政杀戮忠谏之时上则正言讥刺恳恳纳忠下则官虽不迁祸亦不及岂非德信有孚周身无阙故邪原则偏介悻直掲掲然众邪之中上忤君心下取众疾昧于不可则止之道怨刺强聒无所容身懐沙赴流智斯下矣胡氏之论向甚当然于平则贬之太过必如朱子曰原之为人其志行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为法然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然后为当其实尔又同姓之卿虽无可去之义若其君有大恶而不可谏易位之事又不得行宗社将危岂容坐待则防子去之亦有明义存焉其恶虽未如纣然非可事之君义不当食其禄则鲁之叔肸可以为法春秋宣十有七年公弟叔肸卒谷梁传曰叔肸贤之也其贤之何也宣弑而非之也非之则胡为不去也曰兄弟也何去而之与之财则曰我足矣织屦而食终身不食宣公之食春秋贵之因时制义初无定法也○又按孟子反覆二字最宜亲体前世人臣因有见君之过失姑一言以塞责者曰吾亦尝谏之云尔而不从非吾责也此其用心既欲苟全爵位又欲厌塞公言张华之所以见屈于张林而不能自免也必反覆而谏谏而不从则去此人臣之正法孟子之言胡可易哉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后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犹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

朱子曰浩然如水之流不止也杨氏曰齐王天资朴实如好勇好货好色好世俗之乐皆以直告而不隠故足以为善若乃其心不善而谬为大言以欺人是人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

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此章见圣贤行道济时汲汲之本心爱君泽民惓惓之余意李氏曰于此见君子忧则违之之情而荷蒉者所以为果也○孟子曰予日望之孟子非不知道之行否有命而拳拳不已者吉凶与民同患之心也学者所宜反覆详味之若夫谏而不用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则是私意之所发其谏也固无未言之感而其去也岂复有忠厚之气哉

考盘刺郑庄公不能继先公之业使贤者之退穷处考盘在涧硕人之寛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毛氏曰考成盘乐也程氏曰贤者之退穷处涧谷间虽德体寛裕而心在朝廷寤寐不能忘懐深念其不得以善道告君故陈其由也○杨氏曰矢如臯陶矢厥谟之矢自陈其不能忘君

考盘在阿硕人之薖独寐寤歌永矢弗过

毛氏曰阿薖寛大貌○杨氏曰自陈不得过君之朝

考盘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苏氏曰轴盘桓不行从容自广之谓也张子曰考盘之诗永矢弗过弗告解以永不复告君过岂是贤者之言○杨氏曰考盘云云説者曰誓不过君之朝非也昔有以问常立者立曰古之人盖有视其君如冦雠者此尤害理虽其时君使贤者退而穷处为可罪夫苟一日有悔过迁善之心复以用我我必复立其朝何终不过之有○郑介夫説畧同

羔裘大夫以道夫其君也国小而迫君不用道好洁其衣服逍遥游燕而不能自强于政治故作是诗也郑氏曰以道去其君者三谏不从待放于郊得玦乃去○孔氏曰公羊传云大夫已去三年待放范甯以为君赐之环则还赐之玦则往故荀卿云召人以环絶人以玦

羔裘逍遥狐裘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忉

毛氏曰羔裘以逰燕狐裘以适朝○范氏曰急于游燕而怠于政治此贤人所以去也夫忠臣之事君言不用而去之不得已也其心岂舍君哉故曰云云

羔裘翺翔狐裘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

郑氏曰翺翔犹逍遥也

羔裘如膏日出有曜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朱子曰羔裘色润泽如脂膏所渍日色照之则有光耀○桧风又郑风狡童之诗曰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昭公之昏淫国人以狡童目之其不君可知矣不与我食其踈弃贤者又可知矣贤者犹忧之念之至于不能食息况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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