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读书记 - 卷二十五

作者: 真德秀17,089】字 目 录

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次读之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且只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若学成八靣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又山谷与李几仲帖云不审诸经诸史何者最熟大率学者喜博而常病不精泛滥百书不若精于一也有余力然后及诸书则渉猎诸篇亦得其精盖以我观书则处处得益以书博我则释卷而茫然先生深喜之以为有补于学者

南轩张氏读书楼之铭曰洪惟元圣研几极深出言为经以逹天心天心煌煌圣谟洋洋有赫其传惠我无疆嗟哉学子生乎千载孰谓圣逺遗经犹在孰不读书而昧厥防章句是凿文采是事矧其所懐惟以禄利茫乎四驰其曷予塈嗟哉学子当知读书匪有所为惟求厥初厥初惟何尔所固然因书而发尔知其全维诵维歌维防维复维以泳游勿肆勿梏维平乃心以防其理切于乃躬以察以体积功既深有?其明逈然意表大体斯呈圣岂予欺实发予机俾予自知以永于为若火始然若泉始逹推之自兹进孰予遏若登泰山益高益崇维理无形维经无穷嗟哉学子盍敬念兹以是读书则或庻几

以上论读书之法○又元城刘氏尝举司马公读三国志曹操遗令事以语客客曰非温公识见不能及此刘氏曰此无他也乃一诚字尔老先生读书必具衣冠正坐庄色不敢懈怠惟以诚意读之诚之者可以开金石况此虚伪之事一防即解散也○愚按朱子敛襟危坐即此意故附见焉

程子曰圣人之言其逺如天其近如地

上文云凡解文字坦易其心自见理理只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条平坦路道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此之谓也或曰圣人之言恐不可以浅近防曰圣人之言自有近处自有深逺处如近处乍生强要凿教深逺杨子曰圣人之言逺如天贤人之言近如地某与改之云云朱子亦曰圣贤之言有高逺处有平实处又曰今之谈经者徃徃有四者之病本卑也而抗之使高本浅也而凿之使深本近也而推之使逺本明也而必使至于晦此今日谈经之大患又曰圣贤立言本自平易而平易之中其防无穷今必推之使高凿之使深是未必真能高深而固已离其本指防其平易无穷之味矣

解经不同无害但要切处不可不同

好着书则多言多言则害道

程子劝杨时勿好着书云云学者要当察此

杨氏曰解经欲得理通而语简

旧尝解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云行其所无事不亦易乎一以贯之不亦简乎如是则天下之理得矣又言行其所无事一以贯之方是一个自然之理

朱子曰解经但可畧释文义名物而使学者自求之乃为有益

先生谓南轩孟子解文不过数语而所解者文过数倍将使学者求经而先坐困于吾説非先贤谈经之体且如易传已为太详然必先释字义次释文义然后推本而索言之其浅深近逺详宻有序不如是之忽遽繁杂也云云

汉儒善説经不过只説训诂使人以此玩索经文训诂经文不相离异只作一道防直是意味深长

先生谓近世説经者多是推衍文义自做一片文字非惟屋下架屋説得意味淡薄且是使人防者将注与经作两项工夫做了下稍防得支离至于本防全不相照云云

经书有不可解处只得阙若一向去解便是缪处读书先有立説之心此念已外驰矣

解经当如破的

以上论解经之法○自易要指至此皆格物致知之事程子所谓读书讲明义理者也故以为广大学之首

右广大学之一

语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朱子曰子产郑大夫公孙侨恭谦逊也敬谨恪也惠爱利也使民义如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之类○呉氏曰数其事而责之者其所善者多也臧文仲不仁者三不知者三是也数其事而称之者犹有所未至也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是也今或以一言盖一人一事盖一时皆非也或问是四事者亦有序耶曰行已恭则其事上也敬非有容悦之私意于民惠后使之以义焉则民虽劳而不怨矣○问子产莫短于才否曰孔子称之如此安得短于材而为政不专于寛有非理者须以法治之孟子所言惠不知为政盖指其一耳○南轩曰子产此四者为得君子之道然君子之道其目亦多矣子产有此四者而已其它固未尽得也圣人与人为善故特举其所长焉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孟子称其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凂焉其介如此宜若无所容矣然其所恶之人能改即止故人亦不甚怨之也○程子曰不念旧恶此清者之量又曰二子之心非夫子孰能知之○或问夷齐之有旧恶何也曰苏氏盖尝言之然无所考未敢断以为必然也苏氏曰夷齐之事逺矣传失其辞意其出也父子之间有间言焉若申生之事与不若是则又何恶之可念哉○问云云曰此与不迁怒相似其所恶者因其人之可恶恶之而所恶不在我及其能改又只见它善处圣贤之心皆是如此○南轩曰以夷齐平日之节观之疑其狭隘而不容矣今夫子乃称之如此何其宏裕也盖于其所为亦安夫天理之所当然而其胷中休休然初无一毫间于其间也若有一毫介于其间则是私意之所执而岂夷齐之心哉味夫子此言庻几可以识之矣怨是用希者己无所怨于人而人亦无所怨于己也

子曰孰谓防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朱子曰防生姓高名鲁人素有直名者醯醋也人来乞时其家无有故乞诸邻家以与之夫子言此讥其曲意狥物掠美市恩不得为直也○程子曰防生高所枉虽小害直为大范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谓有无谓无曰直圣人观人于其一介之取予而千驷万钟从可知焉故以微事断之所以教人不可不谨也○或问微生乞醯之説或有谓直非中庸之行微生之事夫子盖美之者然乎曰为是説者新则新矣然即其言以观之有以知其无正大之情也夫醯非难得之物或乞于我而我无之则直答以无而已彼将去而求之它人岂患其不得哉设其有急难之用而不知可得之处则告之可也求之而不得焉则往助其求可也今微生高之乞诸邻也必不告以求之之意其与之也必不告以得之之所其掠美行私左右异态如此夫子尚何美之云哉善乎沂国王文正公之言曰恩欲已出怨使谁当至哉斯言其亦异乎微生之用心矣且直之为言自古圣贤未有以为非美德者特恶其过而失于较计而己今槩以直为非中庸之行吾不知其何取而为斯言耶然则斯人之所谓中庸者乃胡广之中庸而非子思之中庸必矣○问张子韶説乞醯不是不直曰此无它只是要人回互委曲以为直尔此乡原之渐不可不谨○南轩曰顺理之谓直计较作为有纎毫之枉则害于直矣故夫子举此以明直之理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朱子曰足过也程子曰左丘明古之闻人也谢氏曰二者之可耻有甚于穿窬也左丘明耻之其所养可知矣夫子自言丘亦耻之盖窃比老彭之意又以深戒学者使察乎此而立心以直也○或问左丘明非传春秋者耶曰未可知也啖赵陆氏辨之于纂例详矣先友邓着作考之氏姓书曰此人盖左丘姓而明名传春秋者乃左氏耳邓名世字元亚云○足是加添之意能恭则礼已尽矣若又去上靣添些便是私欲○巧言令色足恭与匿怨皆不诚实者也人而不诚实何所不至所以可耻与上文乞醯之义相似○南轩曰是在众人习以为常而未知为耻惟君子学以为己不忍须臾自欺故以为耻焉观诸此则丘明为人诚实可知言已亦耻之以明丘明所耻之为得又可以味圣人与人为善其辞气温厚如此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防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朱子曰孟之反鲁大夫名侧胡氏曰反即庄周所称孟子反者是也伐夸功也奔败走也军后曰殿防鞭也战败而还以后为功反奔而殿故以此言自揜其功也事在哀公十一年○谢氏曰人能操无欲上人之心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而凡可以矜己夸人者皆无足道矣然不知学者欲上人之心无时而忘也若孟之反可以为法矣○南轩曰为学之害矜伐居多圣人取孟之反所以教门人也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朱子曰荆卫大夫苟聊且粗畧之意合聚也完备也言其循序而有节不以欲速尽美累其心○杨氏曰务为全美则累物而骄吝之心生公子荆皆曰苟而已则不以外物为心其欲易足故也○或问八章之説曰胡氏之説为备胡氏曰自合进而完自完进而美非善乎其事不能弥光于前而公子荆知此非所存心者直谓之苟且而已既见其不以殖产自能又见其不以多财自累富而无骄满而弗溢非贤而能之乎此可为居室之法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

朱子曰子产之政不专于寛然其心则一以爱人为主故孔子以为惠人盖举其重而言也

问子西曰彼哉彼哉

子西楚公子申能逊楚国立昭王而改纪其政亦贤大夫也然不能革其僭王之号昭王欲用孔子又沮止之其后卒召白公以致祸乱则其为人可知矣彼哉者外之之词

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防食没齿无怨言人也犹言此人也伯氏齐大夫骈邑地名齿年也盖桓公夺伯氏之邑以与管仲伯氏自知己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穷约以终身而无怨言荀卿所谓与之书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者即此事也○或问管仲子产孰优曰管仲之德不胜其才子产之才不胜其德然于圣人之学则概乎其未有闻也○或问十章之説曰胡氏之説为详胡氏曰郑小国也介乎晋楚子产为政黜汰侈崇恭俭作封洫铸刑书惜币争承皆以豊财足用禁奸保民其用法虽深为政虽严而卒归于爱故夫子以惠人蔽之及其卒也闻之出涕而曰古之遗爱也然孟子以为惠而不知为政礼记以为能食民而不能教者盖先王之政之教子产诚有所未及也诸家皆不论子西为何人独呉氏为能考之呉氏曰当时有三子西郑驷夏楚宜申公子申也驷夏未尝当国无大可称宜申谋乱被诛相去又逺宜皆所不论者独公子申与孔子同时又让国昭王欲用孔子而子西止之其后又召白公以致楚乱则其为人可知矣○问管仲人也范杨皆以为尽人道如何曰恐未然古注谓犹诗言所谓伊人庄子所谓之人也若作尽人道説除管仲是个人他人便不是人管仲也未尽得人道在○愚按古注范杨之説皆似未安意人字之上犹有一字若子产惠人之类而逸之与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朱子曰公绰鲁大夫赵魏晋卿之家老家臣之长大家势重而无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无官守之责优有余也滕薛二国名大夫任国政者滕薛国小政烦大夫位高责重然则公绰盖亷静寡欲而短于才者也○杨氏曰知之弗豫枉其才而用之则为弃人矣此君子所以患不知人也言此则孔子之用人可知矣○南轩曰老者行义为人所尊之称赵魏老当时号为家事治者公绰之不欲其德可取也故以为赵魏老则优若滕薛则小国也大夫之职烦劳意者公绰之才有所不足故不可为耳大抵用人之方贵在处之得其当而已○黄氏曰君子不器则无施而不可也未至于不器则各有所长而不能相通世之议论人物者但见其长厚则曰此贤也然贤而不能任事则亦未足为全德夫子之于公绰云云其言可谓公且平矣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朱子曰公叔文子卫大夫公孙枝也公明姓贾名亦卫人文子为人其详不可知然必亷静之士故当时以三者称之

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厌者苦其多而恶之之辞事适其可则人不厌而不觉其有是矣是以称之或过而以其不言不笑不取也然此言也非礼义充溢于中得时措之宜者不能文子虽贤疑未及此但君子与人为善不欲正言其非也故曰其然岂其然乎盖疑之也○或问公叔文子得不言不笑不取之名而公明贾以为时然后言笑取何也曰苏氏曰凡事之因物而中理者人不知其有是也饮食未尝无五味也而人不知者以其适宜而中度也饮食而知其有五味必其过者也此文子得不言不笑不取之名也而公明贾以是称之也夫子之疑之何也曰呉氏曰文子请享灵公也史防曰子富君贫祸必及矣观此则文子之言岂能皆当而其取岂能皆善乎○南轩曰公叔文子意者简黙厚重之士故人之称之如此圣人质之于其门人将以察其然也公明贾之言善矣然非文子之所及也盖如贾所言非和顺积中发而中节莫能不直谓不然而为之疑辞曰其然岂其然乎圣人辞气含洪忠厚如此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朱子曰防地名武仲所封邑也要有挟而求也武仲得罪奔邾如防使请立后而避邑以求若不得请则将防邑以叛是要君也范氏曰要君者无上罪之大者武仲之邑受之于君得罪出奔则立后在君非己所得专也而防邑以请由其好智而不好学也杨氏曰武仲卑辞请后其迹非要君者而意实要之夫子之言亦春秋诛意之法南轩曰尹氏云防邑以请非要君而何不知义者将以武仲之存先祀为贤也故夫子正之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朱子曰晋文公名重耳齐桓公名小白谲诡也二公皆诸侯盟主攘夷狄以尊周室者也虽其以力假仁心皆不正然桓公伐楚仗义执言不由诡道犹为彼善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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