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王。以良為韓申徒,〔一〕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為游兵潁川。
〔一〕集解徐廣曰:「即司徒耳,但語音訛轉,故字亦隨改。」
沛公之從雒陽南出轘轅,良引兵從沛公,下韓十餘城,擊破楊熊軍。沛公乃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關。沛公欲以兵二萬人擊秦嶢下軍,〔一〕良說曰:「秦兵尚彊,未可輕。臣聞其將屠者子,賈豎易動以利。願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為五萬人具食,〔二〕益為張旗幟〔三〕諸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啗秦將。」秦將果畔,欲連和俱西襲咸陽,沛公欲聽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耳,恐士卒不從。不從必危,不如因其解〔四〕擊之。」沛公乃引兵擊秦軍,大破之。(遂)〔逐〕北至藍田,再戰,秦兵竟敗。遂至咸陽,秦王子嬰降沛公。
〔一〕集解徐廣曰:「嶢音堯。」
〔二〕集解徐廣曰:「五,一作『百』。」
〔三〕索隱音其試二音。
〔四〕索隱謂卒將離心而懈怠。
沛公入秦宮,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沛公出舍,沛公不聽。〔一〕良曰:「夫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二〕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三〕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一〕集解徐廣曰:「一本『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邪?將欲為富家翁邪?」沛公曰:「吾欲有天下。」噲曰:「今臣從入秦宮,所觀宮室帷帳珠玉重寶鍾鼓之飾,奇物不可勝極,入其後宮,美人婦女以千數,此皆秦所以亡天下也。願沛公急還霸上,無留宮中。」沛公不聽』。」
〔二〕集解晉灼曰:「資,藉也。欲沛公反秦奢泰,服儉素以為藉也。」
〔三〕索隱按:此語見孔子家語。
項羽至鴻門下,欲擊沛公,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私見張良,欲與俱去。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乃具以語沛公。沛公大驚,曰:「為將柰何?」良曰:「沛公誠欲倍項羽邪?」沛公曰:「鯫生〔一〕教我距關無內諸侯,秦地可盡王,故聽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項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為柰何?」良乃固要項伯。項伯見沛公。沛公與飲為壽,結賓婚。令項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羽,所以距關者,備他盜也。及見項羽後解,語在項羽事中。
〔一〕集解徐廣曰:「呂靜曰鯫,魚也,音此垢反。」索隱呂靜云「鯫,魚也,謂小魚也,音此垢反」。臣瓚按:楚漢春秋鯫生本姓(解)〔鯫〕。
漢元年正月,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王賜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使請漢中地。〔一〕項王乃許之,遂得漢中地。漢王之國,良送至褒中,〔二〕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曰:「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乃使良還。行,燒絕棧道。
〔一〕集解如淳曰:「本但與巴蜀,故請漢中地。」
〔二〕正義括地志云:「褒谷在梁州褒城縣北五十里南中山。昔秦欲伐蜀,路無由入,乃刻石為牛五頭,置金於後,偽言此牛能屎金,以遺蜀。蜀侯貪,信之,乃令五丁共引牛,塹山堙谷,致之成都。秦遂尋道伐之,因號曰石牛道。蜀賦以石門在漢中之西,褒中之北是。」又云:「斜水源出褒城縣西北衙嶺山,與褒水同源而流派。漢書溝洫志示褒水通沔,斜水通渭,皆以行船。」
良至韓,韓王成以良從漢王故,項王不遣成之國,從與俱東。良說項王曰:「漢王燒絕棧道,無還心矣。」乃以齊王田榮反,書告項王。項王以此無西憂漢心,而發兵北擊齊。
項王竟不肯遣韓王,乃以為侯,又殺之彭城。良亡,閒行歸漢王,漢王亦已還定三秦矣。復以良為成信侯,從東擊楚。至彭城,漢敗而還。至下邑,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以東等弃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郄;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漢王乃遣隨何說九江王布,而使人連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韓信將兵擊之,因舉燕、代、齊、趙。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張良多病,未嘗特將也,常為畫策,時時從漢王。
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滎陽,漢王恐憂,與酈食其謀橈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社稷,滅六國之後,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世,畢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鄉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衽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其以酈生語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張良對曰:「臣請藉前箸為大王籌之。」〔一〕曰:「昔者湯伐桀而封其後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二〕釋箕子之拘,〔三〕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者之閭,式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四〕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復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所為。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陰,〔五〕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放牛不復輸積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六國,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無彊,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六〕陛下焉得而臣之?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七〕令趣銷印。
〔一〕集解張晏曰:「求借所食之箸用指畫也。或曰前世湯武箸明之事,以籌度今時之不若也。」
〔二〕索隱按:崔浩云「表者,標榜其里門也」。商容,紂時賢人也。韓詩外傳曰「商容執羽籥馮於馬徒,欲以化紂而不能,遂去,伏於太行山。武王欲以為三公,固辭不受」。餘解在商紀。
〔三〕集解徐廣曰:「釋,一作『式』。拘,一作『囚』。」
〔四〕集解如淳曰:「革者,革車也;軒者,赤黻乘軒也。偃武備而治禮樂也。」索隱蘇林云:「革者,兵車也;軒者,朱軒皮軒也。謂廢兵車而用乘車也。」說文云:「軒,曲周屏車。」
〔五〕索隱按:晉灼云「在弘農閺鄉南谷中」。應劭。十三州記「弘農有桃丘聚,古桃林也」。山海經云「夸父之山,北有桃林,廣三百里」也。
〔六〕集解漢書音義曰:「唯當使楚無彊,彊則六國弱從之。」索隱按:荀悅漢紀說此事云「獨可使楚無彊,若彊,則六國屈橈而從之」。又韋昭云「今無彊楚者,言六國立必復屈橈從楚」。是二說意同也。
〔七〕索隱高祖罵酈生為豎儒,謂此儒生豎子耳。幾音祈。幾者,殆近也。而公,高祖自謂也。漢書作「乃公」,乃亦汝也。
漢四年,韓信破齊而欲自立為齊王,漢王怒。張良說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語在淮陰事中。
其秋,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而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說漢王,漢王用其計,諸侯皆至。語在項籍事中。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鬥功,高帝曰:「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張良為留侯,與蕭何等俱封。
(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雒陽南宮,從復道〔一〕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陛下為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二〕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故,〔三〕數嘗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群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四〕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一〕集解如淳曰:「復音複。上下有道,故謂之復道。」韋昭曰:「閣道。」
〔二〕集解徐廣曰:「多作『生平』。」
〔三〕集解漢書音義曰:「未起時有故怨。」
〔四〕索隱地理志縣名,屬廣漢。什音十。正義括地志云:「雍齒城在益州什邡縣南四十步。漢什邡縣,漢初封雍齒為侯國。」
劉敬說高帝曰:「都關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殽函,〔一〕右隴蜀,〔二〕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三〕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四〕劉敬說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五〕
〔一〕正義殽,二殽山也,在洛州永寧縣西北二十八里。函谷關在陝州桃林縣西南十二里。
〔二〕正義隴山南連蜀之岷山,故云右隴蜀也。
〔三〕索隱崔浩云:「苑馬牧外接胡地,馬生於胡,故云胡苑之利。」正義博物志云「北有胡苑之塞」。按:上郡、北地之北與胡接,可以牧養禽獸,又多致胡馬,故謂胡苑之利也。
〔四〕索隱按:此言「謂」者,皆是依憑古語。言秦有四塞之國,如金城也。故淮南子云「雖有金城,非粟不守」。又蘇秦說秦惠王云「秦地勢形便,所謂天府」。是所憑也。
〔五〕索隱按:周禮「二曰詢國遷」,乃為大事。高祖即日西遷者,蓋謂其日即定計耳,非即日遂行也。
留侯從入關。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穀,〔一〕杜門不出歲餘。
〔一〕集解漢書音義曰:「服辟穀之藥,而靜居行氣。」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后恐,不知所為。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筴,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閒,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彊要曰:「為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一〕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一〕索隱四人,四皓也,謂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按:陳留志云「園公姓庾,字宣明,居園中,因以為號。夏黃公姓崔名廣,字少通,齊人,隱居夏里修道,故號曰夏黃公。角里先生,河內軹人,太伯之後,姓周名術,字元道,京師號曰霸上先生,一曰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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