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应,还怕什么来着。倒是女儿年轻怕羞,不夫而孕,又是世上罕有之事,凭你说得天花乱坠,谁肯相信我们?将来秀春怎能见得人面?!”老胡也道:“这正是无可如何之事!现在只有你我先把这个原因对认得的人谈谈。我家向来不得罪人,人家也不得没证没据坏我秀儿的声名。”沈氏称是。于是老夫妻们对着人,便把此事讲说开去。不上几天,已传得全村人皆知。众人有相信的,有不相信的,总因事不干己,也没有工夫去查考他们的真假,就是疑那秀春的人,因找不到奸夫姓名,也不敢胡乱批评,不过人人心中总有这段怀疑罢了。
这天却是秀春临盆之日,寻常产妇肚子疼起来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往下坠去一般。只秀春却是痛向上面,似乎有甚物件由腹而上,向胸口顶住似的。老胡夫妻只好把村中有些经验的老稳婆请来,问他上顶之故。稳婆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说小姐得的仙胎,或者比众有些不同,也未可知。老胡究竟懂事一点,想那稳婆连这点奇产的理由都不晓得,分明不能收生。万一真个从胁而下,却从哪里去找这么一个大窟窿来呢?把这话对沈氏说了,沈氏益发忧惶。这秀春阵痛越紧,从早晨直到午刻,只觉那东西已顶过胸口,还在不住地上顶。这阵子却真亏他,捱得了咬牙切齿、目眩神昏,险些要晕厥的样子。胡老夫妇只急得求神拜佛,对天设下香案,虔心通诚请那位送胎的仙人快快救命。正在闹得起劲,忽闻外面有人敲着铜板,高叫专接难产,专治怪胎。胡氏听了大喜道:“我儿正患怪胎,偏有这人自称专治怪胎,岂非奇巧之事。想是我女孝心格天,天遣仙人来救护他的。”沈氏也喜,忙着出去一看,原来是既跛且黑的老年道姑,敲敲叫叫的已去有几十步远。沈氏没命地追上前去,哀求仙姑救命:“仙姑救我女儿的命去来。”道姑问道:“可是平常难产或是怀个怪胎?要是平常产,如什么坐臀而出、托莲花生等等,不干不净的,我方外人不愿承揽。若是什么怪胎,倒可以助他一手。”沈氏忙道:“正是怪胎,正是怪胎,是极奇极怪的怪胎。师父快快前去,再迟就没了命了!”道姑笑道:“生男育女,瓜熟蒂落,何必急得这个样子。也罢,贫道今日恰从下江到此,还没曾做过一注生意,巧巧的就遇到了你们这等怪胎。大家也算有缘,我就和你去来。”于是一跛一拐地回身就走。沈氏恐他走不起身,意思中想去搀他一下。哪知道姑走得虽慢,沈氏拚命价追赶,兀自相差几步。到了沈氏家门,也不用人指点,竟自大摇大摆的拐了进去。
沈氏随后赶到,才知道姑真是异人。正要告诉他“女儿痛过半天万分难忍”的话。谁知道姑不甚爱听,只说快领我去见令爱来。沈氏将他领入房去,刚到门口,但听里面秀春大叫一声:“痛死我也!”沈氏听这一声,早已魂胆消裂,也顾不得道姑,自己跌进房去,捧住秀春一瞧,只见他双眼上翻,两足挺直,分明一缕幽魂已经透出躯壳。沈氏不由大哭大叫起来。满口子只叫:“秀春我的儿,怎么丢了我走了!啊呀!我的儿哟!你死得好苦哪!”他这一阵哭不打紧,早把外边的老胡和亲戚邻舍一齐拥了进来,反把个道姑挤在后面,不得上前。老胡正在伤心,猛见道姑对着尸体只是冷笑。老胡怒道:“你这道姑好没良心,人家死了正在伤心,你还在此喜笑,可也有些人心么?”道姑厉声冷笑道:“你们请了我来,又不曾请教到什么,把我冷落在此,却自愿乱哭你们的死人。这等举动还不可笑么?”老胡未曾回言,沈氏却突然觉悟将来,忙着丢了秀春,跳下床来,分开众人走到道姑面前,直挺挺跪了下去。只晓得磕头哀呼,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老胡见老婆如此,只得也上来哀求。道姑大笑道:“请起请起,不要如此多礼。贫道既到此间,刚才已经说过,和小姐算得有缘。如今他命在俄顷,怎能袖手不救。”即命取到一碗净水,向那秀春尸身上喷上一口,口中喝道:“兀那顽龙还不出世,却待何时!”一语未了,秀春目动口开,手足皆动。老胡夫妻大喜道:“女儿有了救了。”众人也都称怪事。谁知秀春坐起身来,一个恶心,“哇”的一声吐出一个肉球跌在地上。其声又脆又清,好似金质一般。先时不过弹丸大小,道姑又喷一口水,把肉球喷得胀大十倍。正诧异间,只听“砉然”一声,好如天崩地裂一般,一霎时肉球破裂为二,里面跳出一个唇红齿白面目玲珑的女孩子,口中噙着一粒小如芥子、光彩闪烁的小珠。那道姑疾忙上前把小珠取出,向自己口中一塞,一仰脖子,把珠咽下肚去。老胡夫妻和众人都看得呆了。
正在纷扰,不期床上产妇已在那里大嚷肚子饿了,快弄饭来我吃。沈氏这时喜欢之极,几乎忘了秀春,听了这话忙又上去问他:“可觉有什么难过?”秀春摇头道:“一点不觉怎样,只是肚饿得慌。娘快给我弄饭去。”沈氏忙道:“产后虚弱,怎么能够吃饭?”秀春未答。只听道姑叫道:“不要紧,不要紧,肚子饿了自然得吃饭才饱。不但小姐,连贫道也正要讨口喜酒喝哩。”沈氏见道姑这般说了,自然放心,一面托人煮饭,一面要收拾那个剖开的肉球。道姑忙止住道:“这东西你们碰他不得,让贫道替你找个地方安置他罢。”说罢抬头一瞧,见床边有一个木制的米桶,吩咐将米倾出,却将那两半肉球捧了起来,双手一合,仍旧变为一个圆形的东西,拼合一处,正如无缝天衣,瞧不出一些痕迹。又从自己口中吐出三寸长短的金针,向肉球刺七下,刺成七孔,将去丢在木桶内。笑说:“这个东西将来大有用处,无论要甚东西,只消孩子一取马上可得。须得好好保存。”说罢,看得沈氏将孩子包扎好了,放在秀春枕边,这才一齐出外坐定。
老胡动问道姑宝庵何处,法名是哪两字?道姑笑道:“出家人呼牛呼马,一由人便,本来用不着什么名字的。施主爱叫我什么就是什么,横竖无缘难会,有缘是终于离不开的。至于住的地方更没一定,若有定处倒和施主一样,在家纳福就是了,何必早东暮西地奔波来去呢?”老胡见他说话大有玄理,不由肃然生了敬意,因问:“小女不夫而孕,以口降胎,又系卵生,不知吉凶如何?还祈明示。”道姑大笑道:“我又不是仙人,怎知这些道理!但想施主存心长厚,小姐又系纯孝之女,老天爷何等慈悲,难道送个坏家伙来倾陷你的财产、破坏你的家风么?”老胡只得称谢。
不一时沈氏请人帮忙,送出一桌素酒,请道姑随便用些。那道姑也不客气,杯到酒干,饭来肚送,吃得四大皆空,道声谢出门急走。老胡夫妻慌忙相送,一出门外便不见道姑踪迹,也不晓他哪里去了。沈氏埋怨丈夫,这道姑是仙人,怎不留他多坐一回,也好让我问他几句。老胡笑道:“仙人怎能在你家中久溷。你看他一出大门转眼就不见了,可见他是急于要去。留他中什么用,想来我们这孩子虽系女儿,倒是有真造化的,定比人家男子还强。所以有些怪异的来历,又得仙人前来接生。你我只要听了仙人吩咐,好生教养此孩,自然后福无穷。何必和仙人胡缠呢。”沈氏便不再说。老夫妻俩和秀春真把孩子珍爱得和掌上明珠一般。
这孩子也怪,一月之后就能说话。老胡替他取名飞龙。亲自教他识字读书,不上十岁已读得一肚皮学问。老胡因自己年老,将他送在本村一个私塾先生处附读。小同学七八人有男有女,一般都七八岁上下,不但和他天资悬隔,而人品性情亦处处显分高下。人家见得样样事情比不上他,心中不免嫉妒。兼之先生又称赞飞龙品学俱优,远非他人所及,因此越发惹人忌恨,常常联络起来欺侮飞龙。飞龙坚守母训,只以学业为重,此外各事无不尽让人家,所以数年之间都相安无事。
一天,也合当有事,飞龙课艺早完,静坐书案,等候先生放课。忽有一个同学因不解题,求他代做几句。飞龙怕先生知道,不敢允许。那生明欺飞龙懦弱,先是骂他本人,及见飞龙牢不回口,索性骂起他娘秀春。说飞龙有母无父,母又未嫁而孕,显然是私生之女,怎配在塾读书!飞龙是个极孝顺知礼的人,怎能因自己之事连累母亲受辱,当时虽不答口,等得散学之后,便哭告先生说不能再来受业了。先生大惊问故,飞龙总不答口,回到家中对着祖父母、母亲一言不发,尽自痛哭。老胡吓得惊疑不定,忙问:“孩儿,又是谁欺侮你了?快告诉我俩,一定替你出气。”飞龙摇头道:“两位大人不用多疑,这是说不得的事情,孙女虽死也不愿说。但从今以后,这个塾中,孙女是一定不去了的。”老胡见问不出头绪,正在惶惑,恰巧先生来了,也问起这事,大家弄得如在云雾之中。因飞龙立意不再入塾,也只好暂时由他。数月之后,才由他的同学传说出来,是如此这么回事情。而且那毁蔑飞龙的同学,见飞龙请假回去再也不进书房,益发信口胡訾,硬说秀春真有外遇,并随意捏个张三李四的姓名,说是秀春奸夫,这飞龙便是一个私生孩子。因为事情漏泄,他母女都见不得人,所以书都不来读了。如此信口乱说,自然也有许多人信以为真,不多几时,这话又传到老胡夫妻耳中。沈氏于便中对秀春说了,秀春不觉两泪交流,默然不语。未知后事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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