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秀春听母亲那般说了,不由一阵伤心,泪如雨下。从此日起,他便不言不笑,饮食少进。每天把双眉蹙起,额头上显出一条条的皱纹来。瞧这情形,分明有什么重大心事,不能言宣的样子。数月之后,身子越发瘦损,兴致也完全消灭了。虽是活在世上和常人一般无二,却是失魂落魄、奄奄无欢的情形,简直叫不相干的人见了,也替他难过。此时他的父母也觉得他这情状有异,夫妻俩只得苦苦开导解劝。无奈秀春既不说出伤心之事,又不说出得病之原。任你横劝竖说,他也不过当时一笑,阳为顺从,口称遵命,实在他的心事一点也没有转回,兀是照旧生他的病。更不料祸不单行,秀春一家既因秀春有病,大家没了兴致,偏偏那年疫疠盛行,村中死亡枕藉,秀春的父母也就在那时相继去世。秀春母女少不得哭泣尽哀,买棺盛殓。
等到丧事完了,秀春忽然把飞龙叫去,对他说道:“我儿,你可知道你娘是没有嫁人的么?你可知道这身子从何而来?”再追上去说:“你娘为什么不嫁人?既不嫁人,为什么无端生你?又把你抚养到这么长大呢?”飞龙自闻同学欺侮说话,也着实打听本身的来历和伊娘不嫁而产的故事。怎奈乡人好奇,而爱述怪异。明明一无可怪之事,到了他们口中也要装点得千奇百怪。若是真有怪事,更少不得添枝带叶的加上许多材料上去。往往说的真相全非,去题千里。而且张甲是那般说,李乙又这般讲。双方说来,竟似驴唇不对马嘴。把个飞龙弄得和戏词上说的什么“不问还好,一问就越发糊涂了”。他又不敢请问生母和两位祖大人,只得天天闷在心头,想遇机会总可问得出来。如果母亲并没不端之事,确系不夫而孕,便要找那个侮辱他的同学严行交涉,替母亲争回这个贞洁的名誉,要回自己失的体面。这都是他心中隐藏的念头,别人是看不出来的。这时忽然见母亲问到这件疑案,慌忙跪了下去,磕头下泪道:“娘,怎么今天问起这个话来?孩儿要能够明白此中原委时,也早有法子使我娘不那样愁眉泪眼地过日子了!”
飞龙这句话却说得正是得体。既没有使他娘失却身分之处,也且把自己久要明白而未敢启齿的委曲完全托了出来。不道他娘听了这话,放声大恸起来,由着爱女跪在面前,也不去拉他一拉,只是惨然说道:“无知的畜生,连你自己也不晓得你这身体是哪里来的,可教我做娘的怎样能够知道呢?!”说罢又是一阵哽咽,却仍旧由着飞龙跪在地上。飞龙见此情形,自然更不敢起来,也不能插一句下去,半晌半晌,才见他娘在口袋中挖出一张纸儿,向地面上一掷,大声说道:“你要知道你出世之事,尽在这张纸上。我要不为你这孽畜,从前也不得听许多闲话,白在这世上受无穷的冤苦。今后若再不给你一个交待,又怕你白活在人世,受我做娘的受不了的冤苦。所以趁如今我的爹妈都已下去,我对上的责任既了,对你的肩仔也要宽舒一下。从此你既可以做个清白纯洁之人,我做娘的也可早完孽债,免得再在世上受罪。”说罢头也不回,掩袖归房而去。
这飞龙正捧着那张纸头仔细跪读,却才明白自己的出身来历和他娘不夫而孕的原因,并这十余年含辛茹苦蒙受冤谤的情状。最后还有几句诀别之词,合到方才母亲所说那种语气,显见有一死明志之心。先时瞧着出了神并没注意到他娘行动,及至读完那篇东西,心中十分悲惶痛苦,眼中泪雨点点洒在纸上。由不得抬头一瞧,才见他娘已不在座上,不知何时走开去了。飞龙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连方才洒出的眼泪也几乎缩进去了。哪里有他娘踪迹?急得他屋前屋后到处乱找,兀自没有影子。又想,一眨眼的工夫,无论如何走不到甚远的去处,要便是投了河罢?谅来一下子工夫也不会淹没下去。于是急急忙忙赶到河边一望,却才看见河埠上丢有一信,外写“飞龙我儿亲启”。飞龙不顾死活,扯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我若早死,汝不得生;我再不死,汝亦不能为人。昔年孕汝,即在此埠;今日别汝,亦在此埠。若不相舍,可先在此招我魂灵,一二日后我尸上升,可葬我于高山之上。家中贫极,无物可变,忆昔仙人谆嘱,如有急需,可从汝顽壳求之。以心力事父母、养吾儿,十余年茹苦含辛,幸已过去。既无急需,未尝往视。今知尔为难,即以相告。尔之顽壳,在我床后米桶中。汝有仙根,必成大器。我女流,见识无多,不足以教汝,汝勉之,我不缕缕,此付龙儿知之。
末署“母氏秀春绝笔”。飞龙瞻望大水,水波不兴,万籁沉寂,只有打探热闹之人,却早挤满一岸。飞龙读完遗言,恸哭而晕。幸得众邻人将他扶回家内。飞龙醒了回来,仍要去找寻母尸,邻友人等只得各持器械,跟着他再到河畔,大家帮他探觅。有用绳子向水底测量深浅的,有用竿子向各处探摸的,也有善泅之人在四处水面上浮游一周,察有无尸身。但是结果却一无所得。
飞龙大哭,忽然纵身入水,亲自去探摸。一时众人都发声喊,大嚷:“龙姑去不得,你是不会游水的,不怕淹下去么!”哪知飞龙原是真龙化身,身虽成人,性却未变。一入大水,不但不觉气闷,反觉身心舒泰,比在陆上更来得爽快。而且双目清明,即至极深之处,一草一虫都能瞧得仔细。看他沉入水底到处找觅,只吓得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