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樱庑随笔 - 餐樱庑随笔

作者: 况周颐51,088】字 目 录

量之美。忽致拾小过掩大德,与孔子所谓宥小过举贤才者异撰(按:东国经籍传本,多有异文,当是冈本所据《论语》。“赦小过”句“赦”作“宥”)。贤才不能无小过,小过而不宥,焉得有贤才可举者?”《鲁论》“赦小过”二句,如此诠释,谊亦甚精。

钱牧斋易节事清,以纂修《明史》为词,亦不得志,以礼部侍郎内宏文院学士还乡里。尝游虎丘,见有题诗寺壁者曰:

入洛纷纭意太浓,莼鲈此日又相逢。

黑头早已羞江总,青史何曾惜蔡邕。

昔去尚宽沈白马,今来应悔卖卢龙。

可怜北尽章台柳,日暮东风怨阿侬。

或云是云间陈卧子所作。又顺治三年十二月,清兵总镇李成栋以精骑三百下广州,旧辅何吾驺投诚(按:吾驺,崇祯朝宰相,与黄士俊同相永历,未久告归,家资三百万),乞修《明史》,门署“纂修明史”扁额。广东人有“吾驺修史,真堪羞死”之谣。大凡易姓改玉之世,前朝史事,关系綦重,彼号为文学旧臣,千钧一发之顷,必不能引决,而又不能无一词自解免,则回迹之门在是矣。《西学探源》有云:“法人安格的尔以修史著,不肯臣事拿破伦,年老贫甚,家有面包、牛乳二味系命,日计不过三苏乌钱。其友劝之受养于拿破伦,安氏曰:‘余岂畏死自辱乎?’年九十四而终。临终语其友曰:‘请视死有生气之人。’”虽欧人主利,亦有如此者,可不谓伟哉!综三事衡论之,中外士夫,何遽不相及若是。

《西学探源》又云:亚理斯德尝有记事曰:“某国王枚达士,遇其臣捕拔甲士神来投诸狱,心怜而释之。神大德之,因告王听其所欲报之。王性贪而无度,乃谓之曰:‘使予手所触悉变为黄金。’神曰:‘无复志愿过此者耶。’再三言之,王答如前。神乃授王得金之力,悠然升天去。王喜溢于面眉,欲试其力。下庭仰攀树触果,树果皆化为金;俯触瓦砾,亦化为金;指端所及,无一非金者。偶际午餐,就坐对食,将举手食之,食皆化为金;将啜茗,戛有声,不堪啜。如此数日,王苦饥渴,将死于黄金堆积中,则仰天号哭,呼拔甲士神,请去其力,仅乃解免。自是,王幡然省悟,谓国家之富,不必在拥多金,一意奖励事业,遂致民阜国强。”

按:此寓言耳,尤涉滑稽,然确有至理,为吾中国向来书说所未发,亟记之,为当世之枚达士告。

《西学探源》又云:“英人斯格的为诗文巨匠,而终身服吏务,不害学习。”按:宋史邦卿(达祖,汴人),相传为开禧堂吏,所著《梅溪词》,同时张功甫(?)为之序。称其“分镳清真,平睨方回。纷纷三变行辈,不足比数。”斯格的殆其流亚欤?

武林南山磨崖,梁萧《心印铭》(见丁敬《武林金石记》),末书“天宋皇?癸巳岁”。向来金石纪年,弁一字于国号之上。有曰大、曰巨、曰皇、曰圣者,而“天”字则唯宋用之。独惜徽、钦南渡,天亏西北,无复女娲炼石补之耳。又政和中,禁中外不许以龙、天、君、玉、帝、上、圣、皇等为名字,于是毛友龙但名友,句龙如渊但名句如渊,余各等字例引(见宋洪迈《容斋二笔》)。四川云阳龙脊石,宣和乙巳人日周明叔、曹嘉父等两题名,并改写鳌脊(见况周颐《卤底丛谈》),亦甚可笑。

咸丰朝,即补副将雷风云,谥威毅(见《谥法考》)。光绪中叶,鄂人张翼轸,工行草书,尝游京师,有润格在厂肆,其姓名三字皆星名,与雷风云属对绝工。

吴江徐电发(钅九)《词苑丛谈》卷十《辨证》有云:《王钅至默记》载欧阳公望〔江南〕双调:“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初,欧公有盗甥之疑,上表自白云:“丧厥夫而无托,摧幼女以来归。”张氏此时,年方七岁。钱穆父素恨公,笑曰:“正是学簸钱时也。”愚按:欧公词出《钱氏私志》。盖钱世昭因公《五代史》中多毁吴越,故诋之,此词不足信也。(《丛谈》止此)

按:周淙《辇下纪事》云:“德寿宫刘妃,临安人。入宫为红霞帔,后拜贵妃。又有小刘妃者,以紫霞帔转宜春郡夫人,进婕妤,复封婉容,皆有宠。宫中号妃为大刘娘子,婉容为小刘娘子。婉容入宫时年尚幼,德寿赐以词云:‘江南柳,嫩绿未成荫。攀折尚怜枝叶小,黄鹂飞上力难禁。留取待春深。”(《纪事》止此)德寿之词,与《默记》所传欧公之作,仅小异耳。钱世昭《私志》称彭城王钱景臻为先王。景臻追封,当建炎二年,世昭为景臻之孙,缅(景臻第三子)之犹子。以时代考之,盖亦南宋中叶矣(《四库全书提要》于钱世昭、王钅至时代,并未考定详确)。窃疑后人就德寿词衍为双调,以诬欧公。世昭遂录入《私志》,王钅至因载之《默记》,唯钱穆父固与欧公同时,然公词既可假托,即自白之表、穆父之言,亦何不可造作之有?窃意欧阳文集中,未必有此表也。

要离墓残碣,文曰:“汉梁伯,烈士要。”石高二尺(据《?斋藏石记》,依工部营造尺),宽一尺四寸五分,厚三寸二分。二行,行三字。字径四寸强至六寸不等,正书。乾隆时,出土于吴门专诸巷后城下。光绪十二年丙戌岁朝,石门李嘉福笙鱼得之(有题字刻石右方,分书)。宣统纪元,归氵更阳托活洛尚书忠敏。《?斋藏石记》编入《梁石》。残碣书势信劲伟,唯定为梁刻,蒙意窃未安也。按:明信州郑胄师(仲夔)《耳新》云:“姑苏要离墓,其形如阜,不及城堞者,仅尺许耳。相传初甚低,其后岁高一岁。至万历间,好事者为之竖碑墓上,墓隆起竟高于城。一时城外往往白昼杀人,咸怪异之。因仆碑,乃止。”据此,则乾隆时出土之残碣疑即万历间所竖之碑,碑仆后乃断残耳,以其地考之亦合。

秦印多玉(多朱文),汉印多铜(多白文,其实非白文也。汉钤印用紫泥,印入泥中。篆文凹入者凸出,则亦朱文矣),间有金印,王侯已上用之。元王元章用花蕊石刻印,而石印乃盛行。其先有用石者不甚著,盖亦廑矣。此外尚有银印、铁印、瓷印、水晶、玛瑙、象牙、犀角、澄泥、烧料、黄杨、竹根等印。又有碧霞髓印(髓或作?厶),至坚不受刀,虽晶玉非其比。在昔印人某能刻之,其姓名偶失记矣。歙县汪氏飞鸿堂(启淑,字讠刃{艹?},号绣峰,世业盐,拥高赀),剖巨珠为小印,侈丽极矣。

鲰生穷饿海滨,盖五年于兹矣。乙卯六月,大风为灾之前数日,室人以无米告。戏占《减字浣溪沙》云:

逃墨翻教突不黔,瓶?何暇耻齑盐。半生辛苦一时甜。 传语枯萤共宁耐,每怜饥鼠误窥觇。顽夫自笑为谁廉。

文笔贵简,“逸马毙犬于道”,作“有犬卧于街中,逸马蹴而毙之”,则赘矣。明祝氏《猥谈》云:“一守禁戴帽,不得露网巾,吏草榜云:‘前不露边,后不露圈。’守曰:‘公文贵简,何作对偶语?’吏曰:‘当如何?’守曰:‘前后不露边圈。’”斯旨可以喻大。《新唐书》、《新五代史》,其较胜旧史,亦事繁文简耳。

相传彭刚直作秀才时,与邻媛名梅者有婚嫁约,事忽中变。迨后刚直通显,故剑不复可求,刚直恫焉。中年已还,酷嗜画梅,所作诗亦十九咏梅,意有托也。临川李梅庵方伯未第时,有长沙余公器重其才品,以长女字之;未婚卒,复字以次女,又卒;更字以三女名梅者,婚未久亦卒。梅庵赋潘岳之《悼亡》,感谢公之风义,因自号梅痴,终身不谋胶续。国变后,黄冠野服,卖字沪滨,署其门曰“玉梅花盒李道士”,盖情之人人至深。武达文通,其揆一也。曩余亦自号玉梅词人,则辛卯客苏州,得句云:“玉梅花下相思路,算而今不隔三桥。”(《高阳台》)又云:“玉梅不是相思物,不合天然秀。”(《探芳信》)此等句殊无当于风格,而当时谬自喜,遂以名词,并以自号,无它旨也。

南海潘绎(衍桐)缉《雅堂诗话》,即其所编两浙《?轩续录》之诗人小传,亦犹《静志居诗话》即《明诗综》小传也。其体例于谈诗而外,备载嘉言懿行。如归安姚镜塘先生(学爽),居官端谨,不履要津,部曹每月有印结银,先生独不受(清制:中外大小官员,引见验看,须同乡京官出印结。结费之多少,视品位之崇卑。京曹五六品有印官,得出结,分结费。软红薄宦,恃此为樵米资矣。某省印结省务,由本省出结官分年轮管,结费即由管结官部分致送)。仁和高月?先生(凤台)学深品洁,在中书以兄丧去官,有韦义、杨仁之风。夫京之分结费,俨然分所应得,取不伤廉者矣。世固有贪多务得于印结之外者,乃至俗情贪恋禄位,虽三年之丧,或犹有夺情之举,矧在齐衰已下,则夫两先生之所为,固皆挽近所未闻,可以风世励俗者矣。

《眉庐丛话》据昆山朱厚章《多师集》有赋得“三才万象各端倪”七言十二韵诗,自注:“江南三院考取博学鸿词科,知乾隆时特科诸徵士,当其荐举之初,须由本省考试,则亦未极隆重,曰考取。殆犹有考而不取者矣。”云云。比阅《樊榭山房集》末附轶事,记当时试事綦详:“雍正甲寅、乙卯,浙江总督程元章三次省试,荐举博学鸿词十人:严遂成、厉鹗、周玉章、杭世骏、沈炳谦、齐召南、张懋建、周长发、汪沆、周炎。正试题《河清海晏颂》,《万宝告成赋》,杜氏《通典》、郑氏《通志》、马氏《通考总论》,赋得“冲融和气洽”,补试题《玉烛醴泉颂》、《鹏奋天池赋》、《九法五政论》,赋得“禾比君子”。续试题《景陵瑞芝赋》、《春雪》诗、《两浙通志》序,评《二十一史》。厉先生应正试,名列第二。程制军批云:“颂体俊伟,赋材丽则。论该洽而当理,诗雅正以和声。诚为于越含香,淛河韫秀。”帅文宗批云:“辞挹群言,体苞众制;以质纬文,以文被质。殆昔人所云无一字空设者。”张方伯加批云:“高华之气,典丽之词,春容之节。加以骨干坚凝,根极理要,扶质垂条,兼擅其美。”据此,知《多师集》所云三院,即制军文宗方伯矣。又王茨檐先生《静便斋集·送杭大宗北行序》云:吾友厉鹗、杭世骏,博览精核,所为文词高旨深,顾自壮盛,仅充秋赋。仁庙御极之十七年,特辟大科。浙省郡邑荐者,前后合六十人。呈试大宪,掇什之二三。二君以瑰丽卓越,炳乎十八人之列。据此知考试不取者,多于得取之数。太鸿、大宗、次风诸先生,当时已负盛名,而犹渎考如是,可见先辈醇朴之风,而全盛之世之科名至足重也。

黄子久自大号痴哥,见樊榭诗自注。人皆知大痴,罕知大痴哥者。太鸿方闻,必有所本。

《樊榭山房集》有幼鲁(按:姓符)第五女生,命名曰却盗,为赋诗。此女名绝奇。

樊榭诗《吴山咏古》二首,其一《麻曷葛剌佛》,序云:“在宝成寺石壁上,覆之以屋。元至治二年,骠骑卫上将军左卫亲军都指挥使伯家奴所凿。志乘不载,故诗以著之。”句云:“何年施斧凿,幻作梵相奇。五彩与涂饰,黯惨犹淋漓。一躯俨箕踞,努目雪两眉。赤脚踏魔女,二婢相夹持。玉颅捧在手,岂是饮月支。有来左右侍,骑白象青狮。狮背匪锦?,荐坐有人皮。髑髅乱系颈,珠贯何累累。其余不尽者,复置戟与铍。”又云:“来观尽毛戴,香火谁其尸。阴苔久凝立,想见初成时。”

按:此佛像今不知尚存否。以诗句绎之,何鬼怪狞恶一至于是。其二《铁四太尉》序云:“在东狱庙庑下,像凡四躯,皆擎拳?目,奇丑可怖。相传江中浮来,郡人有忿争凶隙等事,辄迎而诅之,俗名铁哥而。(曩甄[B13f]“而”字典故,惜未及此)。元至正末重铸,其朔弗可考,大率皆淫祀也。”

北齐造名无量声佛像,佛座拓本,高今尺二寸强,宽二尺四寸强,十四行,行二字,字径八分,正书。铭曰:“天保七年,敬造名无量声佛,若有文名者礼拜供养,减无量罪,德无量福。”(按:“德、得”二字,古通用)此拓本绝艰致,殊可宝,惜未拓佛像,俗工往往如此。又希腊女神名谬司,专司文艺者,则是彼都人士,所当馨香以祝者也,附记于此。“谬司”盖译音,不如作“妙师”为协。

光绪初年,都门以“富、贵、贫、贱、威、武”六字分帖六部,谓吏贵、户富、礼贫、工贱、刑威、兵武也。盖他部司员,见堂官皆长揖,唯工部鞠跽为礼,故或又以《孟子》“天下之贱,工也”句相嘲。未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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