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统言之,乃心学也。学者当先治其心,使其心一于仁。仁即人道之大纲。能此,始能任伊尹之所任矣。而颜子又以恬退不仕名。故濂溪先之以志伊尹之所志,即继之以学颜子之所学,其中实涵甚深妙义耐人细阐。
汉儒以周公孔子并称,而濂溪以下之宋代理学家,乃以孔子孟子兼举。孟子实亦一种心学也。西方人好言权利,不言责任。既无中国人此等志,自无中国人此等学。故西方人不言修心养性。西方之学,皆为向外求知识,又曰:“知识即权力。”不论哲学宗教,亦莫不以权力为重。哲学先讲逻辑,以免我之立说被人反驳。宗教必组织教会,以便扩大其权势。每一学说,尽如商品,贵能推销。孔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又曰:“知我者,其天乎。”自尽己责,何待夸耀,亦何待人知。为子惟求孝,为臣惟求忠,惟不以忠孝自夸耀。即文学亦然。诗言志,言之不尽,则歌叹之。孔子曰:“予欲无言。”凡所志,则尽在不言中。故中国人言学必继言习。孔子曰:“学而时习之。”曾子曰:“传不习乎。”习则主于践履,乃一种行为,而行为则一本于心,与专尚知识又不同。
濂溪《志学》章首言:“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孔子五十而知天命,即濂溪所言圣希天也。中国又称为四民社会,除士外尚有农工商各业,濂溪皆不言。西方社会无中国之所谓士,亦无士与贤与圣之一种人品观。濂溪此章涵义宏深,而濂溪不详言之。此亦中国传统忠恕之道,为子者决不谓为吾父者之不当孝,为臣者决不谓为吾君者之不当忠,为师者决不谓为吾门人弟子者之不能为后知而后觉。后生可畏,有为者亦若是,则何待于言之尽。故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学不同,教亦不同。举一隅,可以三隅反。比较中西文化,濂溪此一章已够启发。而濂溪乃为有宋理学开山,亦即此一章而有余矣。是则在学者之善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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