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理学三书随扎 - └ (九)新与旧

作者: 钱穆4,022】字 目 录

平等,莫非独立,而实属一本乎。中国人则谓之天。孟子又曰:“莫之为而为者谓之天。”则天亦一自然。当知此自然之然,与此自然之自,仍在合中有分,则知天地之奥秘矣。今以俗语翻译,则自然当称自己这样,只这样才始见自己,亦只自己才始有这样。种种活动,种种变化,种种能,则惟见在这样这样上,而自己则总是一自己,如无能,如无变。这样即是一气,气中有理。万物之各自有一自己,此即是理。今称这样与这样之间有分别,乃见理。何以有此分别,则仍是这样自己生出此分别。故朱子理气二字,实即道家之自然二字。惟自然合成一语,而理气分成二字,则更见分明耳,朱子之理气论,则似不能不说乃由濂溪此章来。亦可以说,濂溪此章早已启其端矣。

今再言西方宗教信仰,天堂中有一上帝,有众多灵魂。若果不再追问其何由来,岂不亦可说是自己这样。而社会人世同是自己这样,则岂不人世即如天堂。中国人言性,即如每一人之灵魂。言命,则如灵魂上面之上帝。上帝与灵魂之间,应有一分别,此即性命之理,一切都是自己这样。则一天人,合内外,即当身而便是,更何必追求此天堂中之上帝与灵魂。又如佛教东来,释迦牟尼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则我今在地狱中,岂不亦如释迦牟尼。只要我心一转,亦以慈悲为怀,亦以救苦难为务,则当下即涅盘,即身成佛,立地成佛,而佛世界亦即在尘世间。故耶释之与吾儒,仍可三教合一。而中国社会则同时即天堂,同时即涅盘,机关转捩只在一心。自己这样,便就自己这样了。此乃中国观念,中国理想,亦即中国传统文化精义妙旨之所在。

《通书》有《文辞》章,谓:“文以载道,文辞艺也,道德实也。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孔子以六艺教,又曰:“游于艺。”艺非不可要,但当先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而后始可言及艺。如植五谷,亦言艺。制造器物,亦言艺。即礼乐射御书数皆属艺。如今人言艺,属工具,属手段,非目的。道始是其目的。诗三百,周公以之治国平天下。孔子曰:“辞达而已矣。”然有心之所怀,而未可倾以达者。屈原为《离骚》,太史公说之曰:“离骚犹离忧也。”屈原忠君爱国,忧之深,而未可倾情直达其辞乃若不可骤晓。而《楚辞》遂继诗三百而为中国文学之所宗,其艺可谓之高矣。

孟子言仁之实,义之实。而曰:“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礼之实,节文斯二者。乐之实,乐斯二者。’,则礼乐皆属艺。智亦属艺。惟仁义始是道,人之为学岂有舍道以为学者。中国人知各项学问必当会通合一于道。而近人之为学,则必分门别类,各成专家,乃至不可和合。此则中西双方智之不同之所致也。

如古希腊有荷马,沿途演说,种种故事,动人听闻,乃为西方文学之祖。在荷马心中,所欲表达者,究为何等道义。其实亦如商品化,耸人听闻,供人娱乐,斯已矣。此即独立成为一项文学或艺术。陆放翁诗:“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此乃中国文学之末流小节,而正是西方文学之大本真源所在。中西文化相异,亦由此见矣。

《通书》有《势》章,谓:“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识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识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竞,天也。不识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中国人主一天人,合内外,识与力在人在内,势则在天在外,故曰“天势”,又曰“时势”。孔子曰:“道之不行,我知之矣。”是孔子已识其势之不可反矣。然势只在轻重之间,只是一数量问题。轻重之分即是理,则势亦仍是一理。惟有常理有定理,无常势定势。势有变而理无变,理有必争势有不可争。故中国人重理不重势。理在我,尽其在我斯可矣。物极必反,在我无躁心,安以待之而已。西方人重外,势则在所必争,但亦终有不可争者。第一次世界大战,英法人与德人各在濠沟内,呼吁祈祷,上帝助我,早获和平。然上帝究助谁,两边濠沟中人各不知。既所不知,复亦何争。孔子则曰:“我之祷久矣。”安分守已,乐天知命,尽其在我,斯不争。识之早,则易为力,此乃中国人生。否则且安毋躁,此亦中国人生也。

势亦有动静之分,如言时势,则属动。言地势形势,则属静。中国乃天下一统的民族国家,就历史文化大统言,其全国首都宜在北方黄河流域,不宜在南方长江流域。又宜在黄河上游,不宜在黄河下游。周室东迁,静势已变,不易再振起。孔子以平民讲学,后世尊为至圣先师。然曲阜孔林仅供全国瞻仰,两千年来之贤士大夫,能至孔林一瞻谒,此乃毕生幸事。然曲阜终不能为人文荟萃集居讲学之所,则地理形势所限,亦无可奈何者。战国时,齐秦东西对峙,齐之临淄稷下,为学术集中区,然统一大业,终不在齐而在秦,此亦有静势使然。

汉唐建都长安,最得静势之宜。政治首都同时即为人文荟萃之区。东汉都洛阳,其势已不如西汉。宋都汴,地理静势最下。宋亦为历代统一政府中最弱之一代。其时人文则集于洛阳,皆避首都不居,是亦静势使然也。濂溪湘籍,终隐庐山,非二程继起,理学亦难宏扬。横渠游洛而名彰,而关学终自成一派别。朱子居闽,象山居赣,别有湖南与浙东。学术分野,皆由地理静势助成之。明清建都燕,而学术人文则荟萃江南。阳明生于浙,而为江西巡抚,其学流衍之盛,亦得地理静势之助。而东林起于无锡,亦江南人文荟萃区也。清乾嘉之学分吴皖,实则皖学自戴东原北游京都,传其业者亦多在吴。论述中国历史人文,不得不兼重其地理静势之归趋。

西方地理形势易于外展,艰于内集。无论在政治上学术上,易分不易合,此亦静势所限。而各地气候不同,此亦一种静势,其影响人文者皆至大。近人好论中国印度欧洲文化三系统,大体可以天时地理之静势为之说明。濂溪所谓“天乎,人也何尤”,此之谓矣。

《通书》论势偏人事,偏动势。故特加静势一边以资发明。司马迁言:“明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势者,即天人之际,而古今之变亦无以逃之。明乎此,则知人事之用力所向矣。

《通书》又有《刑》章,其言曰:“天以春生万物,止之以秋。物之生既成,不止则过,故得秋以成。圣人法天,以政养万民,肃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动情胜,利害相攻,不止则贼灭无伦焉,故得刑以治。情伪微暖,其变千状,苟非中正明达果断者,不能治也。天下之广,司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今按:势与刑不仅孔孟儒家所不言,即庄老道家亦不言。孔子曰:“子为政,焉用杀。”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而濂溪独主为政以刑,何以故?盖《通书》一本之《易》,《通书》此章亦引《易》之讼卦与噬嗑,同在《易》之六十四卦中,举世事变,无不涉及。战国时有阴阳家,乃兼儒道,而言五行,则秋之刑杀,亦所不避。濂溪言阴阳,亦必兼言五行,则宜其有此章矣。

西方人争势重刑,既不讳言,复加提倡。今日国人望崇慕西化,但又言文化复兴。窃意倘治《易》卦,又兼究阴阳家言,庶于西化易接纳,而亦知安插适当之地位。如《通书》,可为道其先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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