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摘了招牌,日于清静了许多。仍然有人打电话来,希望找她心理咨询,她都推掉了。她坦率地告诉人家,说她不是医生,也不相信真正的医生能治好别人的心理病!她说,其实我们大家都是病人。我们只能靠自己治好自己的病。有人问她是不是骗子,她说:有一点像。不过我首先骗的是自己。你们不信,可以去告我。
没有人去告华丽,倒是她自己把自己告了。她问自己哪来的勇气,敢于对自己和别人布下那样的骗局?她想像李大耳这样一个脑科专家却不敢过问别人的头脑问题,只把自己的心灵拿在手里解剖、研究。这不等于给我提出了一个忠告?告诉我烦躁、迷惑都无用,只应该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把自己的灵魂拿出来解剖解剖。灵魂到底有没有呢?大耳不知向谁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但是她想这更应该是她向自己提出的问题。连灵魂的有无都没弄明白,还做什么灵魂的工程师和医生呢?灵魂到底有没有呢?她想,灵魂大概是有的。但是灵魂肯定不如诗人所描述的那么美妙。她眼前浮现的几个灵魂,她的、公羊的、那个病男人的、老太婆的,不是都有着残缺吗?然而那些残缺的灵魂还有饥渴,还在寻找着可以永远消渴的泉水,这就是希望吧?也许不必把一切想得过于黑暗了。可是到哪里去找泉水?大耳是不是也在找泉水?
华丽把窗子全部打开,让阳光照进来,射到自己的写字台上,她在阳光下摊开了稿纸。《哪里有泉水?》,她想到一个和大耳的著作相呼应的标题。可是想想不妥,又改成了《哪里有泉水》。她想不如再编一个泉水的故事,哪怕是一条干涸的小溪,哪怕是只能让人口舌生津的远处的青梅……总比挂了招牌骗人钱财好。
可是又有人在按楼下的门铃了。想干事儿的时候来客,这是最叫她讨厌的。她气呼呼地跑到楼下,隔着门问:谁?我。门外人答。一听就是老太婆。华丽强接着火气说:今天实在对不起,我要写点东西。这种时候我是任何客人也不想见的。老太婆说:我只占用你两分钟的时间。你连两分钟也不肯休息?华丽说:不行,你说只要两分钟,可是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老太婆说:我有要紧事呀,那个找你看病的男人,他死了。华丽一惊,马上把门打开,让老太婆走了进来。华丽把老太婆带到楼上,急着问:他是怎么死的?老太婆说:被人家害死的。
老太婆说,那天晚上,男人和老婆、孩子关着门坐在家里,突然来了两个人说要谈生意。男人是小心的,他把客人领到外面去说话,后来就没有回来。第二天人们在垃圾箱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他身上带的金项链、钻石戒指都让人劫走了。他浑身伤疤,看来与人家搏斗过。大家都说是图财害命的歹徒于的。他一定舍不得那些金玉首饰,否则也不致于死。
华丽听得脸色苍白,仿佛看到了男人和歹徒搏斗的情景:他拼命拽住脖子上的项链,项链被扯断了。他捏紧拳头保护钻石戒指,手指被折断了。他疯狗似地去咬歹徒的手,被戳了一刀又一刀,心脏破了,肚子破了,肠子被钩了出来……
这大可怕了!华丽说。一个这么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的人,还是没能保住自己,恐怕人人都是难以自保的。
老太婆在胸前划着十字,说:看起来你很怜惜他。
一个人无辜地死去不值得怜惜?何况死者是一个十分熟悉的人,我和他相处得也不错。他总还有点儿相信我。华丽说。
老太婆说:其实他是谁也不相信的。他只相信自己心中的魔鬼。他是被自己心里的魔鬼杀死的。他太贪婪了。并且把别人也想象得和他一样是贪婪的。他不害怕那两个歹人,不把他们带到外面去,或者他不贪图和歹徒做生意赚钱,他不一定会死的。
华丽不悦,说:你还信上帝呢!上帝教你这样对待一个被害的人?
老太婆说:原谅我。但是我早就忘了他当初踢我的那一脚。正好踢在腰眼儿上,不是一到天隂就作疼,我真记不得曾经被人踢过了。愿上帝保佑他,引他的灵魂到天堂里去。
华丽说:天堂吗?我看他没有想过要到那里去,只想平平安安地做个人,保守好自己的钱袋。所以如果上帝真想帮助他,就让他早日走出地狱,脱生成一个新人,也就够了。
你真的信佛,相信轮回?老太婆问。华丽说:不。我只希望有来世,给今世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了,现在两分钟早就过去了。
老太婆说:我知道你很忙。可是我想跟你多叙一会儿,我一个老太婆对你会有什么危害呢?不过是找你叙叙。
华丽无奈,说:好吧。可是还有什么好叙的?
老太婆问:那天你遇到的那个漂亮的男人就是公羊啊?他真的很漂亮呢。
华丽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漂亮不漂亮,和我有什么关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老太婆说:我只不过问问。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华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过我要靠公羊或者别的什么男人了?
老太婆说:我是说给自己听的。别看我文化不算高,我读过《共产党宣言》呢。写得真好。可是我想把它的最后一句话改一改。华丽说,你真了不起啊!怎么改呢?老太婆说: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联合起来干什么?瓜分了有钱人的财产,不还是照样穷?
那么依你之见呢?华丽问。
应该叫全世界女人们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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