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李嫂站着,平平地提着麻绳,让剪刀自然地向地面垂着。她两眼紧盯着剪刀,问:孩儿,是不是你回来了?要是,你摇摇,让奶奶知道。
剪刀轻轻地摆动了两下。
老媽脸上掠过一丝笑容,说:回来了,是咱的孩儿回来了。李嫂脸色惨白,机械地重复着婆婆的话:回来了,是咱的孩儿回来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滴在剪刀上。老媽说:别哭,惊动了咱孩儿。新魂的胆儿小。李嫂便咬着嘴chún止住泪,但是提剪刀的手却剧烈地抖动起来,老媽叫儿子,说:大耳,你来替她,手一动就不准了。大耳顺从地接过妻子手里的麻绳。他一向不相信这一类的迷信活动,可是现在,他想相信。他希望自己手里提着的真是儿子的灵魂。说也怪,这样想时,顿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一只小手沿着麻绳伸上来,抚mo他的面颊和胡须,他在心里说:儿子,爸爸的胡子扎人了。
你别说话。听我对咱孩儿说。老媽好像听到了大耳心里的话,对他说。
孩儿,奶奶知道你是冤枉的。可是你爷爷说了,老天爷心里明白,会报应他们的,咱不许去报应人家啊,你答应奶奶。
剪刀一前一后地摆动了许久。
老媽说:咱孩儿仁义。孩儿啊,奶奶问你,见到那边的親人了吗?奶奶对你说过那边都是哪些人。
剪刀不动,头朝下垂着。
老媽叹了一口气,说:奶奶糊涂了。忘了规矩。还是咱孩懂事儿,到了外国也不忘咱老家的规矩。没有给老的戴过孝就走的孩子是有罪的。你不敢去见他们呢。孩儿,别怕,他们不怪你,他们会来看你的。孩儿,对奶奶说,親人们都去看你了?
剪刀像推磨似的转起来,一圈又一圈。
老媽几乎欢笑起来,她对呆坐在一边的李嫂说:去了!都去了!咱孩儿不孤单了!李嫂看着还在转悠的剪刀,又一次机械地重复婆婆的话:去了!都去了!咱孩儿不孤单了!可是孩子啊!你在哪里,你出来让媽看看,为啥媽在梦里也见不到你啊?
李嫂终于痛哭出声,像荒野狼嚎。
剪刀突然从大耳手里跌落。大耳怎么也想不清,是他丢掉了剪刀,还是剪刀自动挣脱了他。在刚才那段时间里,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他的心和眼都系在剪刀上了。妻子的嚎陶将他震醒,他难以忍受这样的哭声,那哭声将他带到遍地虎狼的荒野,他看到自己的孩子在虎口下挣扎,孤立无助……他断然从西屋逃了出去。
大耳逃到院子里一棵白果树下,原来太阳已落,月亮正在升起。月圆着。一片轻轻淡淡的白云,正朝着月亮飘移,时缓时急,不一会儿将月亮完全遮住了。他看到一张年轻的脸从白云中慢慢地慢慢地幻化、显露出来,一抹晚霞投向他,给他半边脸染成了鲜红的颜色……他不由自主地对那白云问道:“灵魂到底有没有呢?白云却无言地飘了过去,月亮重又露出脸来。月亮将自己白得发青的圆脸呆板地看着大耳,却让那玉兔蹲在桂树下,一下一下不停地捣葯,大耳觉得玉兔捣葯捣得很累、很累,仿佛能听到它的喘息。大耳怜惜玉兔不敢再看冷酷的月。他把目光转向为他遮挡月光的白果树。这棵白果树是大耳的爷爷栽的,几经风霜,枝叶如盖。大耳小时候,无论是想哭,还是想笑,都会不由自主地跑到白果树下来,抱着树于用力地摇,把自己心中的欢乐和悲哀摇出来。白果树的每一个枝桠,每一个疤痕,他都用手摸过,更吃了不少它的甜中带苦的白果。那时候,他觉得白果树的树干、树枝、树叶、都像他一样有着生命灵性,白果树的静穆、摇曳、和被风吹雨打发出的响声,都像他一样是在表露感情。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忧伤地叹息,有时顽强地静默,有时又在昏睡。年年月月,他体验着,琢磨着白果树,也体验着,琢磨着他自己。他是和白果树一起长大的。可是,自从他长大以后,自从他进城以后,他对白果树没有了这样同悲同乐的感觉。白果树对他只是一棵白果树了。他再也不能、再也不想和它对话。更不想再抱着白果树摇。可是今夜,这种感觉重又回来。他将头倚在白果树身上,抚mo着它的伤疤,低声地问它:灵魂到底有没有呢?刚才,我是不是看见儿子的灵魂,他的脸是不是鲜红鲜红?可是,如今白果树已经变哑,只会轻轻地摆动着枝叶。目光从树枝树叶的空隙里透进来,洒满了一院破碎的隂影。大耳觉得好冷,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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