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裂 - 第38节

作者: 戴厚英3,533】字 目 录

子。小母羊,你家公羊对你爹媽咋样!女婿对丈母娘老文人是不敢不孝的。

小母羊慌乱地回答道:他们,我爹我媽,他们都不在了……她感到大耳在尖锐地看她。如芒刺背。

老媽说:可怜啊,没媽的孩子像棵草。要是你不嫌弃,就把我当媽吧,我多个闺女。说到这里,老媽打了个喷嚏。李嫂上前扶住她,说:媽,天凉了,我扶你进屋去睡吧!不料老太婆把眼一瞪,严厉地说:我不是你媽!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像换了个人似的。

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一齐问道:你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

老媽说:我不是她媽,我是你们面前的白果树啊,我陪伴你们多少年了,你们怎么还不认识我?

大耳说:媽,你迷了?说迷话了?

老媽说:我不是你媽。李大耳,你给我跪下,你说我迷了?我说你迷了。

大耳说:媽,你真迷了。

老媽说:我叫你跪下。李大耳,你没听到?

大耳说:媽,平白无故,我跪向你干什么?什么话不能坐着说?

老爹说,大耳,叫你跪,你就跪吧,她不是你媽。白果大仙附在她身上了。

大耳说:我不信,明天就要把媽送到医院检查检查,恐怕她脑子有些毛病了。

老爹斥责道:胡说!他又转向老媽,虔诚地说:白果大仙,别跟大耳一般见识啊!他年轻不懂事,就喝了多少年墨水,不信神仙了。我给您老人家跪下。我跪。大耳见老爹这样,也只得低头不语。小母羊却跟着老爹跪下了。

老媽巡视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把目光盯住仍然坐着的大耳夫婦,说:你们也要跪。老媽那双本来昏花的眼睛现在晶亮如星,黑如点漆。大耳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李嫂也随着跪下了。老爹对变了样的老媽说:大仙,我们家出了大事,你老人家知道了?“大仙”说,知道了。我就是来跟你们说这件事的。

“大仙”说:我劝你们别哭了,也别想了。人死如灯灭,灯灭还能点,人死一去不回还——就回来你们也不认识他了。因为他不再是你们的孩子了。你们凡人肉眼凡胎,只能看见眼前实实在在的物件,却看不见我们的神灵世界,空虚的世界。我和你们死去的孩子都在那个世界里。我们现在都是一个空,一股气,一股灵气。

老爹叩头应道:我明白,大仙,我明白。

“大仙”说:你不明白。你当初讨小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们李家合该绝后,讨了小还是要绝后。命里有来终该有,命里没有莫强求。可是你不信啊!老爹说,我记得是先父托梦给我的。白果树说,那不是你爹,那是我。可是你不信,你不信天下谁个存在,谁个不存在,都不由你们凡人安排。

老爹叩头,说:大仙,我已知罪,可是那孩子还是蒙老天赐给了李家,为什么又回去呢?大仙,神仙为什么不来抓我,偏要抓孩子呢?孩子没有罪,又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啊!

“大仙”说:这也要怪你儿子了。

大耳一震,他问:媽——大仙,你为何这样说?

“大仙”说:你为什么要把他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本来我一直在看管着他的。我觉得你们李家人心肠不错,又受过不少苦,就想保留你们的后代。可是他一走远,我就看不到他了。我的道行浅,够不到那边啊!

大耳说:孩子自己要去。他看到咱中国太穷太落后,要去外面寻找出路。

“大仙”说:找路?你脚下踩的不是路吗?你家门前不是路吗?你回家来的时候走过的那一千多里,不是路吗?

大耳说:媽——大仙,这你就不懂。孩子是要找一条新路。

“大仙”说:我不懂?我什么不懂呢?我知道这世界有东南西北,咱人类有红黄黑白,可是不论东西南北,不论人皮是啥样颜色,存在只有一个理——都是一股灵气附着一个体。灵气没了,体也死了。啥叫新路?路没有新旧,只有灵的路,体的路。灵的路又宽又亮,体的路又窄又暗。所以重要的是护着自己的灵气。走上那条又宽又亮的路。你把孩子送了那么远,他不能尽忠尽孝,也不能得到親人的疼爱,那灵气就渐渐地黯了,弱了,最后迷路了,熄灭了。

大耳说:媽!我求你别这样说话了。你这是在说谁的话呀?

“大仙”说:你别跟我顶嘴,李大耳!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本来很有灵气,可是进城之后,也一点一点失去了灵气。好在你迷途知返,现在想着要找回灵气了,是不是这样啊?

李嫂忍不住替丈夫回答说:是的。大仙,你保佑他保佑我们吧!

“大仙”说:我会保佑你们的。因为我们仙界和几间是一个整体,没有你们,也就没有我们了。

李嫂说:大仙,我信你,我听你。求你马上让孩子走出来让我看看。

“大仙”说:可以的,不过要等我开会回来。先要说明白,他就是回来,也不会再认你们了。他现在不再是你的儿子。

李嫂说:他不叫我媽媽,我也愿意。我只想见他一面。看看他变成什么样了。

“大仙”答应一声,又打了一个喷嚏,说:你看,老了,叙着话叙着话就迷瞪着了。天啥早晚了?现在,她又俨然是原来的老媽了。跪着的几个人也都一个个爬了起来。

小母羊一直跪在地上发抖,不敢直视老媽的眼睛,现在见她恢复了常态,才敢和她说话。她问老媽:大媽,刚才你在叙话,没有睡着啊!你说了很多深刻的道理呢!你是从哪里知道那些道理的?

老媽笑了,她说:你们看这闺女多会哄人。我肚里能装啥道理啊?大耳也问:媽,我不信刚才的事儿,你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你准是伤心糊涂了。老媽问:你们讲的到底是啥事儿啊?我睡着了。老爹说:都别叙了。夜晚天凉,都进屋去吧。说着自己先搬着凳子回了屋。大耳他们也只得各归各屋去。

洒满月光的院落愈加朦胧了。小母羊不想睡,坐在屋里看了一夜月亮。一面嘴里念着“月姥姥,黄巴巴”,一面想着老媽刚才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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