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母羊要到街道办事处办理离婚手续了。一路上直想哭。a教授刚才一再开导她,说现在只有一个中心,没有两个中心了,这个中心就是公羊。我们要尽一切努力,让公羊去世前这段日子里不要再有什么遗憾。她觉得对,是不该再让公羊感到遗憾了。可是现在,她,小母羊是满心遗憾的,谁又能为她排除排除呢?与公羊相比,她不是更不幸的?公羊一生尽管做了那么多荒唐事,却仍然有许多朋友,她呢?连大耳都对她日渐生分了。她原以为公羊一病能够给她一个弥补自己过失的机会,让把自己的形象改变得圆满一些,可是公羊却一定要离婚去完成自己。她只能成全公羊,让自己仍然残缺……
女干部一眼就认出了小母羊,说:你到底来了啊?
小母羊勉强笑笑,说:我和丈夫要协议离婚,我们已经签好了协议书,只是来办个手续。她把公羊保留的那份协议书递了过去,问:是不是可以复印一份?
女干部怀疑地接过小母羊递过来的协议书,一条一条地看着,看完,严肃地问:这是谁写的?小母羊说:我们共同写的。女干部问:这条文都是谁提出的?小母羊说:是我。
女干部的眼光一下子变得十分锐利。她问:你的丈夫公羊为什么不跟你一起来?小母羊答:他病了,住在医院里。什么病?不能等他病好了再办吗?女干部问。脑癌,他活不长了。小母羊说。
什么?女干部吃惊地站起来。她说,我看你这婦女,好像很温柔很善良啊!但是为什么要做出这么不合情理的事情?丈夫生了绝症,快死了,你还要提出离婚?为什么?他平时对你不好吗?
小母羊说:没有,他一直对我很好。是我对他不好,他在生病之前就提出离婚了。
女干部说: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事情。你说说看,你怎么对他不好?虐待公婆?把钱抠得太死?还是——我看你不像那样的人,但为了工作,我还得问问,你有了第三者?
小母羊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第三者,我心里一直记住一个人,是我初恋的对象。但是我一直没有跟他有什么越轨的行为。
女干部笑了,说:那不算。那样的事谁没有?我看你傻,心里的事为什么要让丈夫知道?就这些?还有吗?比如你对公婆好不好?对丈夫在用钱上是不是管得太死了?
小母羊说:我没有公婆,对他管得也不紧。我从来不管他用多少钱。
女干部听得糊涂了,她说:你这个婦女,怎么自己的事也说不明白?照你说的这些看,你对你丈夫很好,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凭什么还要离婚呢?一定是他有了第三者!是不是?他是干什么的?
小母羊说:他是诗人,还在大学教书。
女干部连连点头,很有把握地说:让我猜中了!什么演员呀,诗人呀,感情都靠不住。花心一大把,你丈夫一定也有了别的女人。你对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
小母羊像面对上帝的审问,想也不想就回答说,有是有过两个,不过——
有就是有,还有什么不过?你真是太好说话了。为什么不跟他这种腐败作风作斗争,还想替他辩护,说什么“不过”?丢下自己的妻子去找别的女人,还找了两个!事情的性质已经十分清楚了,还有什么“不过”?没有“不过!”女干部简直激愤起来了,话说得又响又快,唾沫溅到小母羊脸上,小母羊一声不响地用手擦了。小母羊在后悔刚才不该说“有”了,这一下恐怕事情会变得复杂,不一定办得成了。
女干部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激动,她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坐得端正些,以便舒解自己的情绪。她“嗯”了两声,声音柔和了许多,同时把手親切地搭在小母羊的膝盖上。她耐心地誘导着小母羊说:请你把情况说得仔细些。那两个女的是谁?和你丈夫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可能让他们断绝,或者告他们犯重婚罪?
小母羊被吓住了。她连忙为公羊辩解,说:没有两个女人,先前的一个已经到外国去了,现在还有一个。而且,这不怪公羊是我不好,我不愿意跟他过那种生活!我讨厌那种生活!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晚了,他已经住到华丽那里去……
华丽?女干部追问。
小母羊说:是华丽。她和公羊是老同学。
华丽也是个作家吧?女干部问。小母羊说是。女干部又连连自己点着头,说:是吧?我说这些人都靠不住。
小母羊说:是怪我。都怪我……
女干部看着小母羊,像看着一个怪物。她说话的神态和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她说:你这个婦女真是个怪人啊!丈夫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还拼命说自己不好!我劝你以后对任何人也不要说这些情况了。这样会让你丈夫钻空子,以为他堕落有理。而且,你说的那些事也不能怪你。女人有女人的情况,男人有男人的情况。男女要求不一样,这是客观存在。男人应该尊重女人。女人不愿意,男人不能勉强她,否则就是强姦。你知道吗?有的婦女控告丈夫的强姦罪。
小母羊不再说话。此刻她看着女干部,也像看着一个怪物。她不明白,她越想说明白,女干部也越“明白”了,可是她和她的明白是南辕北辙。女干部讲的道理,她觉得句句在理,可是那个“理”又是她不能接受的。怎么办呢,现在?她愣在那里。
女干部可怜起小母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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