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十二 宋齐梁陈书并南史

作者: 赵翼8,821】字 目 录

同族,亦非高门也。

陈武初馆于义兴许氏,始仕为里司,再仕为油库吏,其寒微亦可知也。

其他立功立事,为国宣力者,亦皆出于寒人。

如顾荣、卞壶、毛宝、朱伺、朱序、刘牢之、刘毅等之于晋。

檀道济、朱龄石、沈田子、毛修之、朱修之、刘康祖、到彦之、沈庆之等之于宋。

王敬则、张敬儿、陈显达、崔慧景等之于齐。陈伯之、陈庆之、兰钦、曹景宗、张惠绍、昌义之、王琳、杜龛等之于梁。周文育、侯安都、黄法、吴明彻等之于陈。皆御武戡乱,为国家所倚赖。

而所谓高门大族者,不过雍容令仆,裙屐相高,求如王导、谢安柱石国家者,不一二数也。次则如王宏、王昙首、褚渊、王俭等,与时推迁,为兴朝佐命以自保其家世,虽市朝革易,而我之门第如故,以是为世家大族,迥异于庶姓而已。此江左风会习尚之极敝也。

梁武存齐室子孙

宋之于晋、齐之于宋,每当革易,辄取前代子孙尽殄之。

梁武父顺之,在齐时以缢杀鱼复侯子响事,为孝武所恶,不得志而死,故梁武赞齐明帝除孝武子孙以复私仇,然亦本明帝意,非梁武能主之也。

后其兄懿又为明帝子东昏侯所杀,故革易时,亦尽诛明帝子以复之,所谓自雪门耻也。至于齐高子孙犹有存者,(高武子孙已为明帝杀尽,惟豫章王一支尚留)则皆保全而录用之。如萧子恪仕至吴郡太守,子范秘书监,子显侍中吏部尚书,子云国子祭酒,子晖中骑长史。梁武尝谓子恪等曰“我初平建康,人皆劝我云‘时代革易,宜有处分。’我依此而行,有何不可?正以江左以来,代谢必行诛戮,有伤和气,所以运祚不长,昔曹志是魏武帝孙,陈思王之子,事晋武帝能为忠臣,此即卿事例,卿等无复自外之意,日久当知我心耳。”

姚察论曰“魏晋革易,皆抑前代宗支以绝民望,然刘奕、曹志犹显于新朝。及宋遂令司马氏为废姓,齐之代宋,戚属皆歼,其祚不长,抑亦由此。梁受命而子恪兄弟及群从并随才受任,通贵满朝,君子以是知高祖之量,度越前代矣!”陈武帝多用敌将

陈武帝起自寒微,数年有天下,其将帅自侯安都、黄法、胡颖、徐度、杜棱、吴明彻诸人外,其余功臣皆出于仇敌中者。

杜僧明、周文育,则起兵围广州,为帝所擒者也。欧阳頠,亦事萧勃,为周文育擒送于帝者也。侯瑱、周铁虎、程灵洗,则王僧辨故将也。

鲁悉达、孙玚、周炅、樊毅、樊猛,则王琳故将也。

或临阵擒获,或力屈来降,帝皆释而用之,委以心膂,卒得其力以成偏安之业。其度量恢廓,知人善任,固自有过人者。

如侯瑱据豫章,自以本事僧辨,不肯入朝,及部众叛散,或劝其投北齐,瑱以帝有大量,必能容人,乃诣阙归罪。

鲁悉达据晋熙,王琳授以镇北将军,帝亦授以征西将军,悉达两受之而皆不就,帝使沈泰潜师袭之,亦不克,后为北齐师所破,乃来归,武帝谓曰“来何迟也?”对曰“陛下授臣以官,恩至厚矣;使沈泰来袭,威亦深矣,臣所以自归者,以陛下豁达大度,同符汉祖故也。”帝曰“卿言得之矣!”

可见帝之度量,当时早有以见信于人,故能驱策群雄,藉以集事。

魏郑公史论,谓“帝志度宏远,怀抱豁如,或取士于仇仇,或擢才于亡命,掩其受金之过,宥其吠尧之罪,委以心腹爪牙,咸得其死力,方诸鼎峙之雄,足以无惭权、备矣!然则虽偏安江左,固亦有帝王之量哉!”

齐梁台使之害

齐书竟陵王子良传:宋元嘉中,簿书赋税皆责成郡县,孝武帝急速,乃遣台使,自此公私劳扰。齐初子良疏曰“此辈使人,既非详慎,或贪险崎岖,营求此役。朝辞禁门,形态即异,暮宿村县,威福便行,胁遏津吏,恐喝邮传。既望城郭,便飞下严符,但称行台,未知所督。先诇官吏,却摄群曹,绛标寸纸,一日数至。四乡所召,莫辨枉直,万姓骇迫,争致馈遗,今日酒谐肉饫,即许附申,明日礼轻货薄,复责科算。及其豚蒜转积,鹅栗渐盈,远则分鬻他境,近则托质吏民,反请郡邑,助民祈缓。”此齐室台使之害也。

梁书贺琛传亦有疏曰“今东境户口空虚,皆由使命繁数,大邦大县,舟船衔命者,非惟十数,即穷幽之乡,极远之邑,亦皆必至驽困。邑宰则拱手听其渔猎,桀黠长吏又因之而为贪残。故细民弃业流冗者多。”此梁室台使之弊也。

以田租丁赋,动遣台使分催,本非政体。此辈假公营私,骚及鸡犬,固事之所必有也。然如子良所云“豚蒜鹅栗”之类,则征索尚属微细。

后世固不至以簿书赋役,动遣使征求,然有时以重案特命大官出勘,名曰“钦差”,其中未尝无公正之人,能廉洁持身,平反定狱,然不可多得也。不肖者,则因以为利,藉权索贿,动至数万金,小民之受累犹少,官府之被祸已深。

前明刘瑾窃柄时,科道出使归,例以千金为馈,犹觉其细已甚也。何况齐梁台使仅索鸡豚果栗之类,固不足数矣!

夫外吏不可信而遣朝官,小官不可信而遣大僚,宜其励官方而达民隐,乃滋累更甚,则不如不遣之为愈也。后汉桓帝数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往来甘陵,伯荣尤骄蹇,所经郡国,莫不迎送礼谒,陈忠上言“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为伯荣独拜车下,仪体上僭,侔于人主。长吏惧责,发人修道,缮理亭传,征役无度,老幼相随,动以万计。赂遗仆从,人数百匹,顿踣呼嗟,莫不叩心!”后代钦差之弊,往往类此。

六朝多以反语作谶

自反切之学兴,遂有以反语作谶者。

三国志:诸葛恪未被害时,民间谣曰“诸葛恪,芦苇单依篾钩落,于何相逢成子阁。”成子阁,反语石子冈也。后恪为孙峻所杀,投尸于石子冈。

晋书孝武纪:帝为清暑殿,识者谓清暑反语为楚声,哀楚之征也。

齐书:益州向无诸王作镇,宋时有邵硕曰“后有王胜来作此州。”及齐武帝以始兴王鉴为益州刺史,胜反语为始兴也,硕言果验。又文惠太子启武帝乞东田作小苑,东田反语为颠童,后其子郁林王即位,果以童昏见废。

梁书:武帝创同泰寺,后又创大通门以对寺之南,取反语以协同泰也,遂改年号为大通,以符寺及门名。昭明太子时,有谣曰“鹿子开城门,城门开鹿子。”鹿子开者,反语谓梾子哭,时太子之长子欢为南徐州刺史,太子薨,乃遣人追欢来临丧,故曰来子哭也。

哀策文

周制:饰终之典,以谥诔为重。汉景帝始增哀策,汉书本纪“中二年,令诸侯王薨,大鸿胪奏谥诔策,列侯薨,大行奏谥诔策。”应劭注,谓“赐谥及诔文,哀策也。”

沿及晋、宋犹以谥诔为重。

魏志郭后传,裴松之注“后崩,有哀策文。”

晋书文明王皇后传“武帝时,后为皇太后,既崩,帝手疏后德行,命史官为哀策文。及帝杨后崩,亦命史官作哀策。”其文俱载本传。

愍怀太子为贾后所害,后追复,皇太子特为哀策文。又江统、陆机并作诔颂焉。李允卒,皇太子命王赞诔之,其文甚美。王珣传:孝武帝崩,哀策谥议,皆珣所草。

宋文帝袁皇后薨,诏颜延之为哀策文,甚丽,帝自增“抚存悼亡,感今怀昔”八字。

孝武殷贵嫔薨,命谢庄为诔文,都下传写,纸为之贵。

至齐则专重哀策文。齐武裴后薨,群臣议立石志,王俭曰“石志不出礼经,今既有哀策,不烦石志。”乃止。可见齐以后,专以哀策为重也。今见于齐、梁书各列传者:梁武丁贵嫔薨,张缵为哀策文。昭明太子薨,王筠为哀策文。简文为侯景所制,其后薨,萧子范为哀策文,简文读之曰“今葬礼虽缺,此文犹不减于旧是也。”

唐代宗独孤后薨,命宰相常衮为哀策,犹沿此制。南朝陈地最小

晋南渡后,南北分裂,南朝之地,惟晋末宋初最大,至陈则极小矣。刘裕相晋,灭慕容超而复青齐,降姚洸而复洛阳,灭姚泓而复关中。其后关中虽为赫连勃勃所夺,而溯河西上时,遣王仲德在北岸陆行,魏将尉建弃滑台,仲德入据之,自后魏屡攻,得而复失。魏明元帝欲南伐,崔浩谓“当略地以淮为限,则滑台、虎牢反在我军之北。”是滑台、虎牢尚为宋地。宋将到彦之、王仲德攻河南,明元帝遣长孙道生等追击至历城而还,是历城亦宋地也。宋元嘉十九年,诏“阙里往经寇乱,应下鲁郡修复学舍。”是鲁郡亦宋地也。

直至魏太武帝遣安颉攻拔洛阳,克虎牢,克滑台,帝临江起行宫于瓜步,宋馈百牢,乃班师,于是河南之地多入魏。

魏孝文帝时,宋薛安都以彭城,毕众敬以衮州,常珍奇以悬瓠,俱属于魏,张永、沈攸之与魏战,又大败,于是宋遂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南地。其后齐将裴叔业又以寿春降魏,于是淮北之地亦尽入于魏。故萧齐北境已小于宋。

迨梁武帝使张绍惠取宿豫,萧容取梁城,韦睿取合肥,以及义阳、邵阳之战,浮山堰之筑,两国交兵,争沿淮之地者十余年,互有胜负。魏孝明帝时,元法僧以徐州降梁,梁武遣萧综守之,综仍以徐州降魏。

魏末尔朱荣之乱,北海王颢奔梁,梁立为魏主,使陈庆之送之归国,深入千里,孝庄帝北走,颢遂入洛,梁之势几振。其后颢战败被擒,魏仍复所失地,而梁之地尚无恙也。

及侯景之乱,西魏寇安陆,执司州刺史柳仲礼,尽没汉东之地,其淮阳、山阳、淮阴等地,俱降东魏,鄱阳王范又以合州降东魏,东魏遂尽有淮南之地。景又攻陷广陵,使郭元建守之,景败,元建以广陵降北齐。(时东魏孝静帝已逊位于齐文宣)于是江北亦为北齐所有。

是时萧绎在江陵,乞师于西魏,令萧循以南郑与西魏,西魏遂取汉中。绎称帝于江陵,武陵王纪自成都起兵伐之,西魏使尉迟迥攻成都以救绎,及纪为绎所杀,而迥亦取成都,于是蜀地尽入于西魏矣。

是时梁之境,自巴陵至建康,惟以长江为限,荆州界北尽武宁,西拒峡口,而岳阳王萧察以绎杀其兄誉,遂据襄阳降西魏,西魏遣于谨等伐江陵,克之,杀元帝(即绎),乃以江陵易襄阳,使察为梁主,而襄阳亦入于西魏矣。

元帝殁后,王僧辨、陈霸先立其子方智于建业,北齐文宣纳萧渊明入为梁主,陈霸先废杀之,仍奉方智。其时徐嗣徽、任约降北齐,方据石头城,文宣又遣萧轨、柳达摩、东方老等来镇石头,为霸先所擒杀,金陵之地得以不陷。计是时,江以北尽入于北齐,西境则蜀中及襄阳俱入西魏,江陵又为萧察所有,梁地更小于元帝时矣。

陈霸先篡位(是为陈武帝),因之以立国,其地之入于周者(西魏恭帝逊位于周),惟湘州在江之南,周将贺若敦、独孤盛不能守,全师北归,地归于陈。其后周、陈通好,陈又赂周以黔中地及鲁山郡。迨北齐后主荒纵,陈宣帝乘其国乱,使吴明彻取江北,大败齐师于吕梁,又攻杀王琳于寿阳,于是淮泗之地俱复。而是时周已灭齐,宣帝欲乘乱争徐、兖,又使明彻北伐至彭城,反为周师所败,明彻被擒,于是周韦孝宽取寿阳,梁士彦复拔广陵,陈仍画江为界,江北之地尽入于周。故隋承周之地,晋王广由江都至六合,韩擒虎自庐州直渡采石,贺若弼自扬州直造京口,遂以亡陈也。

按三国时孙吴之地,初只江东六郡,渐及闽粤,后取荆州,始有江陵、长沙、武陵、桂阳等地,而夔府以西,尚属蜀也。其江北之地,亦只有濡须坞(今无为州),其余则皆属魏。陈地略与之相似,而荆州旧统内江陵,又为后梁所占,是其地又小于孙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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